离开润州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照得发白。官道两边的麦地还在--还没被蝗群吃过的那一片,麦穗在夜风里低头又抬头,麦芒擦过麦芒的声音细得像沙粒从指缝往下漏。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冠被风吹得往南边斜,树皮上裂开的口子里嵌着几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麻雀塞进去的干草籽。远处的山只剩一道很淡的轮廓,山的那一头就是江南--常州、苏州、杭州,七个她还没踏足过的府。路面上的石板缝里长出几丛野草,草叶被月光照成一种发白的灰绿色,风过的时候草叶往同一个方向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车厢里一股旧木头晒了一天之后的涩味,混着麻布的粗砺气味。车帘边角被风吹得一会儿贴上车框、一会儿掀开,掀开的时候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膝头的文书上。纸面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车板底下传来车轴转动的闷响,木头和木头磨在一起,像老人的关节在响。
指节按着太阳穴。头又开始隐隐地疼了,从两边太阳穴往中间推,像有两只手在拿她的颅骨挤一颗核桃。但她不想让他知道--他把文书收进怀里的时候指腹在纸边上顿了顿,那一下里装着的担忧已经够沉了。
谢无咎还是看出来了。后脑勺对着他,他也能看出来--刚才在府尊府邸里眯三次眼的画面还在他心里转,转完了发现她接下来只要再疼一次他就准备把马车直接停在路边不走了。车厢里安静了几息,只剩车轮碾过石子和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没吭声。
他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按在她太阳穴上。指尖很凉--入夜之后风里的凉意还没从他指尖散掉,按上去的时候她的头疼从太阳穴往后退了一寸。他指尖那点凉意正在一寸一寸替她把疼劲儿按回去。
说他总是这样。
他问哪样。
她说嘴上说不在乎,行动上比谁都紧张。
手在她太阳穴上又按了一下--是想让她把这一句听进去之后再开口的那种按法。他说因为在乎。比任何事都在乎。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好--偏偏是这种平,让她后脊骨蹿上来一阵凉麻。
没再出声。
闭上眼睛,让他按着。力道刚好--不是那种小心到让人烦的轻,也不是大夫按穴位时的准,就是刚好。头疼从太阳穴退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退到她感觉不到的地方。
车轮压过石子,震动从车板传上来。夜色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缕,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眼皮底下一片暖红--是他按着她额角的那只手挡在光前面。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在京城,每年春天都有成群的麻雀从官道两边的麦田里飞起来,翅膀把天遮暗了一瞬。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大断绝,也不知道世上有一个人会在她头疼的时候把手按在她额角上,指尖很凉,力道刚好。
空气里腐草味底下压着另一股火边灰味,是他们从火场带出来的。马蹄踩在石板上,蹄铁碰石头的声音被夜拉得很长,一下接一下。
前面那段一天一夜的路是真的,七个府是真的,七个府里无数个老头那样的老农户是真的。城门口那些抱孩子的母亲的脸是真的。蝗群翅膀摩擦空气的声音也是真的,大到能盖过哭声。她把头往他手心里靠了靠--不是故意的,是颠簸的时候人往后仰,后脑勺碰到的刚好是他的掌根。他没躲,手也没往回撤。
江南在等着他们。蝗群在等着他们。太后在等着他们。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去想害怕。因为他在。还记得第一次在渡口看见他的时候--他蹲在渡口的老杨树底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那根狗尾巴草碾弯了又直起。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她瞎了之后一夜不睡守着她,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的时候比所有药都好用。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石板缝里嵌着的一颗碎石,颠了一下。夜色在官道上铺出一条发白的长线,线的那一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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