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昨天那些没烧完的蝗尸上,亮得不真实。蝗尸的翅膀被露水打湿了贴在地上,透明的翅脉在光底下显出一条条细细的纹路,像碎了的窗纸。盐碱地方向的天空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那是昨晚烧出来的颜色,混在清晨的湿气里,贴着地皮走。
风从镇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腐草和死虫的味道。沈惊鸿把袖口往上提了提,没让那股味道冲进鼻子。袖口提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一截手腕,腕骨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红印——是昨晚攥布条攥得太紧,指甲在皮肤上压出来的。
手指在袖口里碰了碰那截从凉州一路带下来的布条。布条上谢无咎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笔画被汗浸过几遍,深浅不一,指腹摸上去能摸出每一笔的走向。那条布条比以前更薄了——不是洗薄的,是反复攥、反复展开、反复在指腹底下碾薄的。阵自她胸腔里泛起的一点余温——昨晚那场火攻灭了蝗群一半,剩下那一半明天天亮之前会从东边那条路重新聚过来。
脚步声。
陈六走路的节奏她已经听了两天才听出来,前三步比后三步沉,是腿上有旧伤的沉。今天他身后那个人的脚步比陈六还沉——赶了三天路,鞋底磨穿一双换一双,踩在石板上像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石板缝里的干泥被他的鞋底碾出来,碎成很细的粉,飘起来又落回去。粉落在她脚边的草叶上,草叶晃了两下才停住。
她偏了偏头,耳朵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转了一下。
两个身影从东边的道路上走过来。前面那个是陈六,后面那个人她越看越熟悉,喉咙有些干——是那种认出一个好久没见的人时,话还没到嘴边嗓子先替话准备好了位置但位置是空的那种干。
是竹马。
空气里有一股淡皂角味——是陈六在镇口等她的时候,手里那把陈旧折扇上残留的味道。扇骨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拿扇子的那只手在裤腿上蹭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色印子。印子从大腿外侧斜着往下,蹭了两道,第一道比第二道深。竹马身上没有这种味道。他身上的味道是她更熟悉的——是京城读书时他在书院里就常穿的、带一点松墨气息的青布衫的味道。衫角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一截,颜色比上面深了小半号。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肩膀微往左斜,是常年背一个沉书箱背出来的习惯。
竹马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脸上有她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惫,是把一个原本很会笑的人慢慢压成了不会笑的样子——眼角的纹路还在,纹路底下不再藏着笑意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嘴唇比从前薄了些,是咬紧牙关咬出来的薄。
沈惊鸿的指尖在袖口里又收紧了一下,布条上的笔画硌在指节内侧,凉而粗粝。
问了一句怎么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他不会让它破。
她没催,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哑——赶了一夜路,又像是一整晚没睡,嗓子里还挂着昨晚破庙墙角蜷着时吸进去的灰。他说听说泉陵镇的事,周边的人都在传,说这里有人用火攻挡住了蝗群,所以来了,来确认一些事。
他说得平,沈惊鸿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不是一个会为了确认一些事跑三天路的人。
顿了一下。
他的语速突然比刚才快了一点。说这个描述和史前文献里的记载很像,召唤阵启动后会吸引周边的昆虫向阵心聚集——如果召唤阵还在运行。他说到还在运行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寸,在某个他不想踩上去的词面前犹豫了一下。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从哪里知道这些。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忧虑更深了——把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在心里翻了无数遍,碾完之后发现最坏那一种他也没法替她挡。
他说查过了。润州粮仓的守卒说,三个月前有一批前朝种子被转移了。转移到哪里,没人知道。他说到没人知道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不是移开,是垂了下去,停在自己鞋面上。鞋面上沾着一片干了的草叶,草叶的边是枯黄的,中间还泛着一点青。
你在查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她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