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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下一步

他的指节上有一层茧,握笔留下的那种。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是这一路逃亡磨出来的。

沈惊鸿没应声,只是把脚步跟上去。

月光从巷口那段屋脊的破口里漏下来,青砖被照得很亮。脚下能感觉到砖缝里嵌着的沙粒,每走一步都硌一下脚底。身后是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他们没有回客栈。

穿过三条小巷,转过一座塌了半边的牌坊,最后在一座破旧的院门前停下。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是那种有人在这里挑过很多年水的光。井边堆着些柴火,角落有一间小屋子,窗户用破布堵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摆设。墙角那棵枣树还没枯死,枝丫上挂着几片干透的叶子,风一吹就互相蹭,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地上散着几块碎砖,砖缝里钻出来的草已经黄了,被踩倒又立起来过很多次,茎秆上留着弯弯曲曲的折痕。

月光落在肩上。沈惊鸿没立刻往里走,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井、柴火、小屋、半截断在地上的石磨。问他是另外的落脚点吗,他应了一声。再问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地方,他说够用。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井绳在他手里转得很顺,桶落水的声音在某个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更轻的声响——是水拍桶壁。井水被提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从桶沿溢出来的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得牙根发紧,嗓子舒服了一些。井水的味道比镇口那口井干净,没有铁锈味,多了一股石头被泡了很久之后散出来的淡淡矿物气。

小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盏还没点亮的油灯。床上铺着稻草,看起来比客栈的硬板床还硬,至少干净——稻草是新换的,被风干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太阳味。墙角有一只破碗,碗底积着灰,灰上落了一只干死的飞蛾,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石头,石头被磨得圆溜溜的,不知道垫了多少年。桌子的另一头放着一卷草纸,纸边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又放回去的。

沈惊鸿在床边坐下。谢无咎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把门轻轻掩上。门闩落进木槽里,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没立刻转过身,肩膀上落着一点月光,斜斜地切在后颈和衣领之间那一道阴影里。

问她今天用了几次阵。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三次——早上一次,看那块碑的信息一次,刚才在巷口一次。他的背影僵了一下,肩胛骨底下那一块肌肉绷紧又松回去。问她的眼睛怎么样。她说还行,能看见他。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到桌边,把油灯点亮。火苗在他指尖跳了跳,最后稳下来,照亮了他脸上那些在白天被阳光盖住的纹路——颧骨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从前瘦出来的,到现在也没长回去。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比人大了一圈,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地摇。

下次用之前先告诉我。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灯芯的噼啪声盖过去。因为我需要知道您什么时候会看不见。我不想下次打架的时候还要分心护着您。

沈惊鸿盯着他脸上那一点被灯芯压下去又浮起来的光。他在担心她。他说他在担心计划,没有别的意思。

她没接这话。视线从他脸上挪到桌上那盏油灯上——灯芯的芯头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是刚才火苗跳的时候烧出来的。

她说,没有别的意思。

他别开眼,看着窗外。窗外的那点月光已经被云压下去了一半。

夜很深了。

沈惊鸿躺在床上,闭着眼,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那块碑、召唤阵、蝗群的移动轨迹、王琳在竹林小屋里塞进她袖子里的那一张纸、还有他刚才在灯下说的那一句没有别的意思。眼睛什么时候会看不见——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按得更紧了,指节的力道透过衣料传过来。他不会承认。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的太阳味底下压着一股很浅的汗味,是他刚才在井边打水时落下的。枕头底下有什么硬东西硌了一下脸,摸出来看,是一颗干掉的枣核,不知道哪一年从墙角那棵枣树上落进来,被人扫到床底,又从床底滚到枕头边上。枣核被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窗外的月光只剩下一条很细的缝。她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在门外。侧耳听了听,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浅,很轻,偶尔会断一下,是那种刻意把呼吸放轻、却没完全放住的断。他也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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