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惊鸿就醒了。
头顶是半截破屋顶的椽子。椽子上挂着几缕干草,风从瓦缝里漏进来,把干草吹得轻轻晃。她靠着的墙很凉,凉意从脊背正中一路往后颈上爬。墙皮剥落的地方摸上去粗粝,指尖蹭过能刮下一层粉。
身上披着谢无咎那件外衣。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很淡,墨香底下压着一股还没完全散掉的汗味,是夜里地下室那点湿意渗进布纤维之后的凉。
她侧耳听了听。庙里没有声音。
往门口看--谢无咎不在。
她坐起来,膝盖抵着下巴,面朝庙门口那道透进晨光的方向。
他站在庙外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她,望着远处。衣襟被晨风吹得翻起一角,露出里面那件被汗和土浸透的里衣--是昨夜在竹林里翻墙时被竹叶刮破的那一块。
沈惊鸿没立刻出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朝他那边转头。庙门口的光从暗灰变成暖橙,暖意一点一点地爬到她脚背上。墙根的苔藓被晨露打湿,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
睡不着。
她眨了眨眼。还好。能看见一些。你衣襟翻起来了。
他的视线往自己衣襟上扫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把衣襟压了压。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干粮递给她,说吃点东西,然后要走。
她接过干粮,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干粮很硬,咽得有点费力,碎屑卡在牙缝里,用舌头顶了两下才顶出来。但比昨天那顿稀粥要顶饿。嚼了两下,碎屑掉在膝盖上,她用指腹捻起来又塞进嘴里。
问去哪里。
离开这里,梅家堡的人会追来。追来怎么办看情况,如果只是梅家堡的人,能甩开就甩开。如果报告了官府,就麻烦一些。
咽下干粮,抬眼看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是入室行窃的罪犯。他说,而且如果他们查到那封信的碎片,问题就更大了。
她朝他怀里的布包偏了偏头。
是关键证据。他从怀里摸出布包,打开一角给她看。上面有他母亲的笔迹。如果能和其他碎片拼在一起,就能证明她知道大断绝的事。
另一块碑在哪里?
不知道。他收起布包。但他有一个猜测。那批种子转移的时候,有一部分被运往了不同的方向。他当时只查到了润州的粮仓,但现在看来,可能还有另一个地方。
凉州。他母亲家族的所在地。
她面朝他的方向。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是昨夜没睡好留下的。但语气很稳,是想清楚了之后才有的稳。
梅家堡这块碑可能只是其中一块。另一块在他母亲的家族那里。
沈惊鸿没敢完全想下去。
面朝东边的方向。晨光从那个方向透过来,暖意贴在脸上。远处有风吹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偶尔有水滴砸在石头上,细碎的响。
那他们要去凉州不是现在,润州还有事要做。等事情解决了,再去凉州。
点头。
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他们沿着小路往南走。
小路很窄,两边的杂草长到她腰那么高。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步就打湿一下裤脚,凉意从脚踝往膝盖上爬。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把天光一点一点叫亮。
她走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等一下。
你衣服后面。她指了指他后背,竹叶刮破的那一块,天亮了很容易被认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手摸了摸后背。指腹蹭过那道口子,布料毛边扎手。
你内衫底下还有一件,把它换到外面来。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到路边一丛高草后面换了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草丛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股汗渍被太阳晒干之后的涩味。草叶刮在胳膊上,痒的。等再出来,那件被刮破的外衫已经换到了最里面。风把高草吹得沙沙响,草籽粘在他袖口上,他伸手掸了两下没掸干净,索性不管了。
她收回注意力,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