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院,又刮向整条南锣鼓巷。一时间,谁碰见谁都要念叨一句:当年那位京城名厨,那位谭家菜的灶上红人,回来了。
其实前一天晚上,胡同口老槐树底下就传开了话,说有人看见一辆骡车,驮着个面生的老汉,在南锣鼓巷口来回转悠了大半个时辰。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当是哪家来走亲戚的。谁也没想到,天亮一睁眼,那人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九十五号院门口。
这位主儿,年轻时可是有来历的。在京城学了一手好菜,尤其谭家菜做得登峰造极,灶上颠勺的功夫,一条胡同没有不服的。手底下带过一票徒弟,如今好些酒楼里掌勺的,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师爷”。只是六年前,他抛下一双儿女,跟着保定来的白寡妇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百块钱和一个空荡荡的家。这一走,就是六年音信全无。
如今的何大清,早没了当年的派头。鬓角全白,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一双手上全是冻疮——那双曾经颠勺如飞、滚油烫不皱的手,如今肿得像发面馒头,指节都弯不利索了。
何雨柱接到信,赶到老宅时,父子俩隔着六年,第一次打照面。
院子里早已围了一圈人,伸着脖子等着看这场热闹。何大清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穿着簇新棉袍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柱子……长这么高了。”
“爹。”何雨柱点了点头,不冷不热。他这六年,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供妹妹念书,攒钱置了宅子,早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父亲身后学颠勺的少年了。这一声“爹”叫出来,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里头的生分。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一个人熬过来,如今站在这院里,反倒成了最有主心骨的一个。
雨水躲在幂茹身后,眼圈红了,手指绞着衣角,终究没有出来。那个抛下她的父亲,如今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风抽干了水分的枯树。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傍晚,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追到胡同口,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疤如今还在。这一想起来,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清查组的通知,我收到了。”何大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何雨柱,声音抖得厉害,“房契……房契在白寡妇手里。”
“在她手里?”何雨柱眉头一皱,接过信纸,却没急着看。
“当年走的时候,”何大清的老脸涨得通红,搓着那双冻疮手,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她说房契押在她那儿,算‘聘礼’……我这猪脑子,我竟真给了!”
何雨柱心里冷笑。好一个白寡妇,卷了人、卷了钱,还捏着房契——这一手,比贾张氏还精。他这些年见惯了算计,一眼就看穿了里头的门道:那白寡妇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跟他爹过日子,图的不过是那点积蓄和这处祖宅。当年只怕早就盘算好了,人一走,契一捏,这宅子就再也不是何家的了。
只是何雨柱更想不通的是另一层:他爹精明了一辈子,灶上灶下没有算计不明白的,怎么偏在这事上,糊涂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爹,我就问一句。”何雨柱看着他,语气平稳,“你回来,是办契,还是回来养老?”
何大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墙:“柱子,爹对不住你们姐弟……保定那边,完了。白寡妇她……她卷了钱,跟一个跑单帮的跑了,留下我跟一屁股饥荒。我这手也废了——三年前灶上失了火,燎的……”
他伸出那双肿手,浑浊的眼睛里又是羞愧、又是讨饶:“爹没脸回来。可清查组的通知上说,这房,要是不补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