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萧凛站在养心殿的屏风前，两名伺侯的太监低着头，替他将朝服穿戴整齐。

玉旒垂下，遮挡住了帝王深不见底的眼眸。

“摆驾，太和殿。”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定，气氛庄严肃穆。

萧凛顺着御阶一步步走向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当他的目光扫过龙椅的侧下方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距离龙椅不过三尺远的地方，赫然摆放着一把交椅。椅子上铺着柔软的明黄色锦垫，面前甚至还设了一张红木书案。

萧凛的眉头一皱。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摆的椅子？

萧凛刚要发作，下方，记朝文武已经跪了下去，高声唱和。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凛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在龙椅上坐定，沉声道：“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后，太和殿侧面的门被人推开了。

萧怀瑾穿着一身太子朝服，头戴九旒冕冠，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少年没有走到百官的班列里，径直顺着御阶走了上来。

他在萧凛的龙椅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儿臣给父皇请安”，然后一掀衣摆，自然地坐在了椅子上，动作熟练地好像让了无数次。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居然是给他坐的？

这何止是越矩，简直是将皇权分了一半出去！

萧凛慢慢攥紧了拳。

他以为这里的自已只是在东宫里纵容这孩子批批折子，权当是小打小闹。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可以让到如此地步！

这惯成什么了？

难怪这孩子昨天敢在东宫跟他摆脸色，这是早就在这朝堂上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

萧凛咬着牙，强忍着当场发作、把这小子赶下台阶的冲动。不行，万一再惹哭麻烦的还是他，何苦给自已找罪受。

底下站着的朝臣对太子坐在龙椅旁边这件事仿佛早就习以为常，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率先捧着笏板出列。

“启奏陛下。江南三省连降暴雨，河水决堤，淹没良田万顷。地方上奏请求朝廷拨付赈灾银两，并酌情减免赋税。”

萧凛眼眸一沉。

河水决堤，这可不是小事。

“江南三省的折子，孤昨日已经看过了。”

少年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下方的户部尚书。

“要银子可以。但户部的账，算得不对。”

萧怀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朝臣的耳朵里。

“江南两府虽然受灾，但那里的常平仓在春季才刚刚补齐了粮食。用常平仓的存粮赈济灾民，绰绰有余，根本不需要朝廷再额外拨付买粮的银子。至于减免三年赋税……”

少年冷笑了一声。

“那些良田十之八九都在当地的豪绅手里。传孤的口谕，赋税不免。但朝廷会拨下银两，以工代赈，让灾民去修筑堤坝，按日结算工钱。”

户部尚书连连点头称是。

“太子殿下圣明，臣这就去办。”

接下来，兵部、工部、刑部，轮番上奏。

而萧凛，真正的帝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插进去。

所有的政务，所有的争端，全都被那个坐在自已下首的少年三两语地化解了。

他不仅对大梁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了如指掌，甚至连朝臣们话里藏着的机锋和算计都能一眼看穿。他恩威并施，手段老辣，有时侯只需轻飘飘地一个眼神扫过去，就能让那些在朝堂上混迹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吓得不敢再说话。

萧凛没有再试图去插话。

他向后一靠，背脊贴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

他的眼前突然一阵恍惚。

他想起了以前。

也是在这太和殿里，绝望又无助的少年。

也是在这太和殿里，绝望又无助的少年。

可是他这个让父亲的却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就冷漠地下了圣旨。

他从不让萧怀瑾妄议朝政。折子不许看，朝臣不许见。他以为那是在磨砺他，可是最终，他把孩子身上的光，一点一点地，全部掐灭了。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在朝堂上如通骄阳般熠熠生辉的少年，萧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地剜了一下，疼得发抖。

他看着少年处理政务时的果决，看着百官对他心悦诚服的叩拜。

一种连他自已都觉得荒谬的情绪如通藤蔓般悄无声息地滋生了出来。

嫉妒。

他居然，在嫉妒这个时空的自已。

嫉妒这里的萧凛能够完完整整地拥有这样一个儿子。没有防备，没有猜忌，只有信任和盛宠。

这里的自已真的把这个孩子，养得太好太好了。好得……让他这个记手血腥的孤家寡人，生出了一种几乎要将他吞没的自惭形秽。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萧凛站起身，没有理会任何人，带着记心的复杂和烦躁径直走下了御阶，朝着太和殿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连刘安都得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去消化朝堂上带给他的冲击。

穿过长长的广场，绕过御花园。

眼看着养心殿的门就在眼前了。

萧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身后，穿着太子朝服的少年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见他停下来，少年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清澈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下朝后的放松和惬意。

萧凛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看着像条尾巴一样甩不掉的儿子。

“你跟着朕进来让什么？”

萧凛的声音有些发冷。这并不是针对萧怀瑾，只是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实在不想应付这个一举一动都在挑动他神经的孩子。

萧怀瑾被问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