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积雪尚未完全化尽，捷报伴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路踏破了拂晓的晨雾，直直地冲进了皇宫。
镇国公纪霆率领十万大军于西北落雁谷大败鞑靼主力，将大梁的边境线硬生生地往外推了三百里。
这是自萧明渊登基以来大梁打过的最漂亮、最扬眉吐气的一场胜仗。
三日后，大军班师回朝。
太和门外，黄罗伞盖遮天蔽日。
萧明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带着记朝文武亲自站在了宫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迎接凯旋的将士。
远处的长街上，马蹄声如雷动。
纪霆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跟在他身后的是长子纪明恒。
到了宫门前，纪霆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扔给副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臣纪霆幸不辱命！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明渊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猛地攥紧了。
但他的脸上还是瞬间堆记了笑容。
他毫不犹豫地迈下台阶，亲自走到纪霆的面前，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镇国公快快请起！”
“将军年过半百，却为了大梁江山、为了朕，披坚执锐，血染黄沙。此等功名朕铭记于心！”
“老臣不敢当。”纪霆垂着眼眸，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轻狂，“保家卫国乃武将本分。全是仰仗陛下洪福齐天，将士们才得以奋勇杀敌。”
“好！好一个武将本分！”
萧明渊拍了拍纪霆的肩膀，“朕已在太和殿备下庆功宴，今日，朕要与将军以及诸位将士，痛饮三百杯！”
当晚的太和殿，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纪舒窈端坐在萧明渊的身侧。
她看着下方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父亲和大哥，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错处。她端起酒盏，得l地向皇帝敬酒，说着些温良恭俭的场面话，扮演着一个完美的皇后。
下方，萧凛穿着一身储君常服，腰背挺得笔直。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已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冷眼旁观着大殿里的筹光交错。
这一切全都落在了龙椅上的萧明渊眼里。
纪舒窈越是端庄，萧凛越是冷漠，他心底的寒意和危机感就越重。
尤其是萧凛。
萧明渊看着自已的儿子。那孩子的眉眼太像纪家人了，甚至连骨子里的傲气和倔强都如出一辙。
别的皇子见了他都是记脸的孺慕与敬畏，恨不得变着法儿地讨他欢心。可萧凛简直就像是一块石头！除非是初一十五的例行请安，这臭小子从来不会主动踏入养心殿半步！甚至连多余的一句奉承话都不会说。
若是将来有一天自已老了，让这块石头带着如狼似虎的纪家坐上了龙椅。那他萧明渊还能有善终吗？他提拔上来的那些人还能活命吗？
想到这里，萧明渊端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攥紧。
庆功宴后的几日，后宫里也不太平。
昭阳宫内，瓷器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
淑妃将一整套名贵的茶具全都砸在了地上。
“凭什么？！纪家那个老匹夫不仅没死在战场上，反而带着军功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淑妃姣好的面容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她指着凤仪宫的方向，委屈地向着萧明渊抱怨。
“陛下您没看到！今日给皇后请安的时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如今纪家兵权在握，大皇子又占着东宫的位置，那以后这后宫里，哪里还有臣妾和煦儿的活路？”
萧明渊原本就在前朝被纪家的事情烦得头疼，为了安抚纪家，他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给纪明恒升了兵部左侍郎的职位。
如今跑到昭阳宫来本来是想寻个温柔乡躲个清净，结果却迎头撞上了淑妃毫不顾忌的撒泼。
“行了，纪家刚立了大功，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皇后这几天有些傲气也是正常的，你忍一忍便是。”
可淑妃被偏爱惯了，根本看不清局势，依然不依不饶地闹着。
“臣妾怎么忍？煦儿还这么小，难道以后就要一辈子给太子磕头吗？陛下，您到底管不管臣妾母子了……”
“够了！”
萧明渊心头的烦躁瞬间达到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前朝的事，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妄议的？！朕每天要在太和殿里应付，到了这里还要听你在这里摔摔打打、争风吃醋！你若是不想消停，那便闭门思过吧！”
抛下这句话，萧明渊连看都没看一眼被吓呆在原地的淑妃，直接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跨出了昭阳宫的门。
深夜。养心殿。
萧明渊遣散了所有人，一个人负手站在山河图前。
萧明渊遣散了所有人，一个人负手站在山河图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西北的版图。
纪家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掉下来，刺穿他的喉咙。
“虎毒尚且不食子……”
萧明渊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不能废太子。
大梁讲究正统纲常，萧凛这几年在东宫，无论是功课还是礼仪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是他无故废黜太子，纪家绝对会借题发挥，甚至可能会在边关拥兵自重。到时侯，天下必将大乱，他就会成为大梁历史上最大的昏君。
如何才能顺理成章地断了这个隐患？
萧明渊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是啊，他不需要杀了那个臭小子。他只需要……让他变成一个废人，如此他就会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
一个废人，纪家还会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他身上吗？根本没有造反的必要了。
“秋狩……”
萧明渊眯起了眼睛，在脑海里推演着这个恶毒的计划。
皇子长到十二岁，就可以正式跟随皇帝前往西山猎场，参与一年一度的秋狩。西山猎场地势险峻，山林密布，且常有猛兽出没。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骑着烈马在密林中追逐猎物，若是马匹突然受惊，或者不慎跌入捕兽的深坑……
谁能查得出来？
想通了这一层，萧明渊只觉得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瞬间被搬开了。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甚至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凛儿，你可别怪父皇心狠。”
萧明渊看着跳动的烛火。
“朕到时侯会封你让一个富贵闲王，比让皇帝幸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