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夏。”冯春咂摸了下,眉心倏然一跳,猛地抬眼,神色严厉地看向傅陵江,“你侄儿前段时间订婚的女孩,是不是叫简夏?”
傅家举办订婚宴时,邀请了他,正好那天他有空,便带着礼金去转了一趟。
只是还不等开席,他因为接到紧急任务,饭都没吃就走了。
干他们这一行的,记性都很好,而且他也是从基层干警一步步做起来的。
最基本的观察力、记忆力,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冯春回忆了一下那天去参加订婚宴时看到的场景,从在酒店外下车,直到进酒店,周围所有的画面,全都清晰地涌入脑海。
酒店门外的迎宾牌上,印着傅谦礼和简夏的名字,以及照片。
冯春眯了眯眼:“是那女孩吗?”
既然被发现了,傅陵江也就没隐瞒,爽快地承认:“是。”
冯春虎目圆睁:“你!钟离彦,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混账事?”
傅陵江却一脸坦然:“三年前她就已经和我在一起了。”
冯春皱眉:“那她为什么又和傅谦礼订婚?”
提起这个,傅陵江也深感无奈:“当时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直到我回来,她才知道。”
冯春:“陵江啊,不是我老古板。这女孩,你救她可以,但是最好还是和她断了。既然北城没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就把那段关系烂在肚子里,以后永远不要再提。”
傅陵江皱起眉,很明显不高兴,眼里都浮出了戾气。
冯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点了点桌子:“你在外面卧底八年,将自己染得满身都是污泥,这八年,你重伤七次,身上数不清的枪伤、刀伤。”
傅陵江喉结滚了滚。
冯春继续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九死一生,用命换来的。再坚持一年,你就能回来了,我这把椅子。”他敲了敲椅子扶手,“迟早都是你的,给你留着呢。”
要说完全不在意,不心动,那是假的,傅陵江二十三岁就去了外面。
东南亚,中东,欧洲,海上,陆地,丛林,都留下过他的血和汗。
龙潭虎穴他闯过,刀山火海趟过。
从他踏上征途的那天,就没想过会活着回来。
诚然,他是为了理想。
可理想之外的“欲”,他不是没有。
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冯春半生风雨,从基层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一双眼早已洞若观火。
“陵江,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我不希望看到你身上有污点。即便那女孩先跟的你,后来才跟的傅谦礼。我能理解,组织上也能理解,但是悠悠众人不能理解。”
“一旦你们的事被有心人做了文章,那就是给组织抹黑,给你自己的前途抹黑。”
“水至清则无鱼,倒不是说你一定要多清高。但是这种情况,会成为你前途路上的绊脚石。”
“还有你小姑父,今年是你小姑父最重要的一年。”冯春指了指天花板,“迈过那一步,你小姑父……”
傅陵江眼眸低垂,用力咬着后槽牙,咬肌绷得紧紧的。
冯春以一副老友的语气,心平气和地说:“估计你小姑父也不会让你和她在一起。”
“你在东南亚卧底时,不管跟谁在一起,我们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是你一旦回了京城,你就必须洁身自好,不能沾染半点污泥。”
傅陵江喉咙里面像是被刀子割了似的,喉结深深一滚,声音低沉嘶哑:“我知道了。”
冯春拍了拍他胳膊:“我会安排人去救,你继续回岛上。”
傅陵江出了总部大楼,却没回家,也没急着离开北城。
他前一阵回来,正好小姑父去了国外进行外事访问,他只见了小姑,还没见小姑父。
车停在朱门红墙外,车窗摇下,警卫检查完,放行让傅陵江进去。
傅陵江在指定地点停好车,往小姑父住的院里走。
小姑父正准备出门,看到傅陵江,略感诧异:“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之前一年半载都回来不了两次,现在倒是回来得勤,那边的业务不忙?”
傅陵江嘴角扯了扯:“前一阵回来,没来看您,趁着这次回来,过来看看您。”
正好傅陵江的小姑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陵江。”小姑看到傅陵江,脸上立马漾起笑,“你这次回来呆多久,还走吗?”
小姑父:“他在那边开公司,不走能成吗?”
小姑心疼地看着他,抱怨道:“你也真是的,家里这么大的企业你不要,偏要一个人跑去东南亚那种地方,还要在那儿白手打拼,你这是何必呢?”
说到这儿,小姑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听小姑一句劝,还是回来吧。你那边的产业就交给职业经理帮你打理。你也老大不小了,都三十岁的人了,该结婚了。”
傅陵江听得眼皮一跳:“结婚还早。”
小姑眼睛一瞪:“还早?你以为你才二十岁呢,下个月7号你就31了!”
傅陵江:“小姑,我有事想跟姑父说,您先忙您的。”
小姑:“行,你们爷俩聊,我回避。”
说着话,小姑去了楼上。
“说吧,什么事。”小姑父倒了杯茶给他。
傅陵江接过天青色茶杯,却没喝,放在了桌子上。
“姑父,您觉得我能离开吗?”
小姑父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垂眼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
吹了吹热气,小姑父淡淡一笑:“陵江,八年前我就劝过你,考虑清楚,那个部门,只能进不能出,历来如此。”
小姑父笑着看他:“没有一个锦衣卫能活着离开镇抚司。”
傅陵江低着头,舌尖用力顶了顶腮。
小姑父声线沉稳、淡然:“你满月那天,你爷爷给你取名钟离彦,但你别忘了,他后来又给你改名叫‘傅陵江’。”
傅陵江低着头不说话。
小姑父:“钟离会是你爷爷当年做地下工作的名字,建国后,他依旧用这个名字,不是忘不掉过去的荣光,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失去了太多,亲友,亲人。”
傅陵江轻轻吐了口气,双手拄着大腿,头深深垂下,露出后颈上凸起的棘突。
小姑父:“他后来给你取名傅陵江,你可知‘陵江’的含义?”
傅陵江抬起头:“知道。”
小姑父:“当年“陵江一役”,你爷爷也参与了,除了你爷爷一个人还活着,其他人全部牺牲了,团长,副团长,都牺牲了。”
傅陵江喉咙像吞了刀子。
“你爷爷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他给你改名傅陵江,给你他真正的姓,也把他心头的执念放在了你身上。”
傅陵江:“所以我……”
他没说下去,手撑住额头。
小姑父拍了拍他肩,语重心长地说:“你爷爷爱你,重视你,把他的执念和荣光,都给了你。”
“但是陵江啊,你爷爷的时代过去了,我们的国家也不再风雨飘摇。他们那一辈和我们这一辈,替你们把仗打了,为的就是让你们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你没必要为了他的执念,去走他的老路。”
傅陵江:“我知道,可是……”
小姑父:“你为了你爷爷,为了证明自己,考军校,进入特殊部门,做暗线工作,你的理想和荣光都实现了。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想离开?”
为什么?
傅陵江喉头滚动,为了女人,他终究还是没说出这句话。
“您忙吧。”傅陵江站起身离开。
傅陵江犹豫了两天,而这两天,简夏已经被沈醉带进了山里。
长罂粟的山上,沈醉捏着一块烟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漫不经心地说:“小夏夏,你猜宗凛会不会来救你?”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