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陆知把那组在学校里写的短曲子整理好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琴房里，把谱本从头翻到尾，挑出那些标着日期的短曲子，一首一首地誊到新的五线谱纸上。他誊得很慢，每一首都先把原来的谱子看一遍，然后在新纸上仔细地画出每一个音，旁边标注上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话——十二月三号那首旁边写着“今天下雨，课间不能出去玩”，十一月二十号那首旁边写着“音乐老师弹了一首新曲子，好听”。他誊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新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音符和标注。他把那些新誊好的谱子按日期排好，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跑到客厅里跟沈千千说了一句：“整理完了。一共十二首。叫《学期的声音》。”她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食材，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站在厨房门口举着那沓谱纸给她看，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什么大事的表情。她擦了擦手蹲下来翻了翻那沓谱纸，每一首都被他誊得工工整整的，虽然音符还带着一些孩子气的歪斜，但整体的结构已经很清楚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十二首。一学期十二首。”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方一舟想学钢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沈千千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妈妈，方一舟说他家里没有钢琴，但他想学。我能不能教他？”她坐在他旁边想了想，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想教他什么？”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先教他《小星星》。我最早学的也是那首。”她点了点头。

那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玩。他是个比陆知高半个头的男孩，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有一点拘谨。陆知从琴房里跑出来迎他，拉着他的手往琴房走，嘴里说着：“我教你弹琴。”方一舟被他拉着走进琴房，站在那架钢琴前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琴键。陆知爬上琴凳坐好，往旁边挪了挪给方一舟让出位置，拍了拍琴凳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说了一句：“坐。”方一舟爬上琴凳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一点紧张。陆知把手搭上琴键，先弹了一遍《小星星》的旋律，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按得很清楚。他弹完之后偏头看着方一舟：“你试试。先弹第一句。”方一舟把手搭上琴键，照着陆知刚才弹的位置按下了第一个音。那个音在琴房里响起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手，然后偏头看着陆知。陆知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对。继续。”方一舟又按了第二个音，然后是第三个。他的手指比陆知的要粗一些，按在琴键上的时候偶尔会碰到旁边的键，但陆知没有纠正他，等他把第一句弹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第一句弹完了。现在弹第二句。”方一舟把第二句也弹完了，这一次比第一句顺了一些。陆知在旁边听着，偶尔伸出手指在琴键上点一下某个音的位置，说一句“这个音在这里”。

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两个男孩并肩坐在琴凳上，一个在教一个在学，教的那个偶尔停下来示范一下，学的那个偶尔按错了一个音又自己退回去重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准备午饭了。切菜的时候她听到琴房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大部分是单音，偶尔能听出一小段连续的旋律，那是陆知在示范，然后方一舟跟着弹一遍。她切完菜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两个男孩从琴房里跑出来，方一舟跑到她面前开口说了一句：“阿姨，我学会第一句了。”她点了点头，他转身跑回琴房里继续弹了。陆知跟在他后面跑回去，经过沈千千面前的时候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天下午方一舟走之前，陆知从琴房里拿了一本空白的谱本递给他，开口说了一句：“这个给你。你可以在上面画音符。不会画的就问我。”方一舟接过去翻了翻，然后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回头朝陆知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下周还来。”陆知站在门口也挥了挥手，然后关上门跑回琴房里去了。

那天晚上陆知坐在琴房里又弹了一会儿琴。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他正在弹一段新的旋律——很短，只有三四句，节奏比《上学》更慢一些，像一个人在教别人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那种耐心的、一步一步走的调子。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弹完之后又从头弹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她听完了整段之后走开了。第二天早上她问他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这首叫《小老师》。”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陆知把那首《小老师》记在了谱本上。他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然后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等方一舟学会《小星星》了，我把这首弹给他听。”她点了点头。窗外的十二月阳光正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棵桂花树光秃的枝丫和楼下那棵小苗的竹竿都照得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准备早饭的食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