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雪回到宁城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他掀开帘子跳下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冷风刮得脸发麻。王大彪早就带着人在城门口候着了,见他回来,那砂锅大的拳头攥得咔吧响,几步冲上来差点把白胜雪撞一个趔趄。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王大彪嗓门大得城门楼上的麻雀都飞了。
白胜雪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睛是亮的。这几天连着赶路,屁股都坐麻了,但脑子里一刻没停——女帝那张委任状还揣在怀里,正五品商造局主事,这玩意儿比什么都实在。
"大彪,先别废话。"他往城门里走,一边走一边扫视城墙,目光落在东段那截水泥墙上,"东段那截怎么样了?"
"硬了!"王大彪在旁边跟着,步子迈得老大,腰间的刀撞在腿上哐哐响,"您走那天抹上去的,第二天就硬了,现在拿锤子敲都崩不下来,火星子直冒!"
白胜雪嘴角翘了一下。行,那玩意儿防冻没问题。
进了县衙,他没歇着,直接把县丞和刘师爷都叫到了正堂。刘师爷抱着账本进来的时候,黑眼圈比上次见他时又重了一圈——这老头自从跟了他,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老刘,坐。"白胜雪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说正事。我这次从京城回来,带了东西——商造局,正五品,以后宁城县所有新式器物的生产、铺货、定价,都归我管。"
刘师爷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啪地拍在大腿上:"大、大人……正五品?"
"嗯。"
县丞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半天。正五品,比知府只低半级,而且商造局直接对皇帝负责——这意味着白胜雪在宁城县说话,比知府还好使。他偷偷瞟了一眼刘师爷,发现老头子的手在抖。
白胜雪没工夫让他们消化太久,手指敲了敲桌面,三下,干脆利落:"听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多。第一,废弃军营那地方不够用了,得另建厂。"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皱巴巴的县城草图从墙上扯下来,铺在桌面上。纸边都磨毛了,沾着上次的墨渍和不知道谁蹭上的油印。
"东门外那片空地,平整,离河近,取水方便。"他手指点着图上几个位置,指甲盖敲得纸面咚咚响,"眼镜厂建在靠北的位置,自行车厂建在南边,中间留一条道当仓库区。厂房用砖木结构,屋顶加高,透光要好——眼镜厂里磨镜片需要亮堂。"
刘师爷凑过来,眯着眼看,鼻子几乎贴到纸面上:"大人,这得花多少钱?"
"先花我的份子钱。"白胜雪把图卷起来,往桌上一墩,"三七分成还没到账呢,但厂子不能等。你明天去找石匠和木匠,工钱照旧,管两顿饭。人手不够就从流民里挑,手脚利索的优先。"
"流民……"刘师爷皱眉,手指在图上划拉,"县城里现在还有两百多号流民,没活干,每天就蹲在城隍庙门口等施粥,眼巴巴地盼着别饿死。"
"所以第二件事——安置他们。"白胜雪把图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西门外那片坡地,平整出来,建房子。"
县丞愣了,嘴巴半张:"建房?给流民?"
"不然呢?让他们继续蹲城隍庙?"白胜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县丞脖子一缩,"每户一间,砖墙瓦顶,比他们之前住的窝棚强一百倍。巷子留宽点,中间留个空场当井台。名字我都想好了——宁城小区。"
"宁城小区……"刘师爷在嘴里念了一遍,眉头松了,"这名字,倒也直白。"
"直白好,老百姓听得懂。"白胜雪坐回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咙滚动的声音都能听见,"建房的同时,把学堂也建起来。就在小区东边,三间大屋,请两个先生。宁城县所有孩子,不管贫富,免费上学。"
正堂里安静了三秒。
县丞嘴巴张开了没合上,像条搁浅的鱼。刘师爷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墨汁溅到靴面上。
"免、免费?"刘师爷弯腰捡笔,手指都在颤,"大人,这……这得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