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奏折如同一夜之间落下的雪片,纷纷扬扬飞向内阁直房。
有翰林引《大明会典》中的“皇子入学“之制,称皇子当“尊师重道,进退有度“。
若“漫无礼仪,亵渎师长“,当由礼部议处,令其迁居十王府,待习礼之后再议是否合宜就藩。
有人翻出《皇明祖训》,指皇子“悖逆师长,狂妄无状“者,宗人府当记过,岁赐扣减,以儆效尤。
辞最激烈的,是翰林院侍讲林学士领衔的联名疏。
他一下午几乎是红着眼圈誊完了三份奏本。
一份弹颖王“公然指斥先帝,讥讽垂拱之治“。
一份弹景王“目无师长,亵渎文华殿“。
第三份则是合参二人狂悖无知,当早日前往十王府专门就读,不得再与裕王同地上课。
末尾还附了一长串翰林签名,林林总总二十余人。
更有一批清流,已经在互通声气之间,把矛头指向了更深一层。
“储位未定,二王才敢如此放肆。“
“若早早定下国本,太子居东宫,其余皇子皆当循礼守分,安敢如此?“
于是,内里便有人落笔写道:“国本未定,储位久虚,以致二王骄纵失礼,狂悖无状。望陛下早定大计,以安社稷,以固国本。“
写得好啊!
写得漂亮!
搞得好像太子立了,诸王就跟着奉礼守节了一样。
而此刻主管翰林院的礼部尚书徐阶,此刻值房中铺开的一卷书册,沉着脸读了一遍翰林院那边誊来的联名底稿。
他看着那底稿之中的内容,脸色漆黑地对同僚说道:
“颖王此,几乎是离经叛道,若不加以规训,日后就藩,亦当以国事为儿戏。“
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位几乎很少生气的徐大人这次是真动了气。
颖王藐视翰林院,写出那样的文字,几乎可以说把大明礼法彻底踩到了脚底下。
无论他身为礼部尚书,还是兼职主管翰林院,都不能坐视颖王这样的行径。
而杨继盛这边,从文华殿出来之后便径直回了翰林院,铺纸落笔,将今日堂上对话逐字记下。
他写“垂拱而治“一节时笔锋极重,写到朱载墒拿李东阳的奏疏驳弘治中兴时,更是把笔搁下,长长吐了口气。
他只觉得这颖王心思诡谲,引经据典处处设套,偏生话里又沾着几分叫人驳不倒的实据,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陆九成则直接去了礼部,与几位官员商议如何上疏。
“请二王移居十王府,待年长就藩,不宜再与裕王同堂读书“。
他辞恳切:“裕王素来仁厚,若日日与景、颖二王同处,他二人语无状,恐带累裕王心性。“
而西苑外头,已然喧腾起来。
林学士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十余名翰林与礼部官员,青袍攒动,跪在宫门外高声奏请。
有人双手捧着奏折高过头顶,有人伏地不起,嘴里念念有词无非“请陛下圣裁“、“二王狂悖“、“国本宜早定“之类。
而此刻已经在翰林院七八年,身为翰林院编修的高拱一张黑方脸更是沉如铸铁。
他一个字都没跟旁边的人说,只是直直地望着永寿宫的方向,呼吸又粗又重。
胸口的起伏隔着袍服都看得出来,那是他压着火的征兆。
懂他的人都知道,高胡子这副模样,比拍桌子骂人更吓人。
“肃卿,礼部那边的人来了。“一位学士侧过头凑近了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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