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朱载墒踏入天坛的那一刻,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
那消息便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在京城官场的脉络中洇染开来。
未出阁的皇子出宫这样的消息,几乎时刻都在大明朝众多势力的察觉之下。
更别提一位尚未出阁的皇子,公然与小阁老严世藩、御马监提督马玉同行出宫。
几乎先太子都未曾得到过这样的殊荣,现如今的长子裕王也未能这样公然出行。
他朱载墒凭什么?
而在朱载墒出宫的那一瞬间,诸多清流的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六部翰林此刻全都已经准备好了弹劾的奏折。
若不是林维贤、陆九成先例在前,恐怕弹劾的奏折都堆满内阁的值房和西苑无逸殿的案头了。
但,当其进入天坛禁地的那一刻,消息传回各衙署的时候,正是午后最安静的一段时辰。
各部堂官正在批阅文书,翰林们在翻阅典籍,都察院的御史们埋头写着弹章。
然后,这条消息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所有人的平静。
都察院里最先炸了锅。
一位监察御史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手里的茶盏磕在案沿上,茶水泼了一桌:
“颖王去天坛了?谁准的?太常寺的印信呢?没有陛下特旨,他一个未出阁的皇子凭什么踏进祭天禁地?”
旁边一个给事中已经铺开了纸,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
“严世藩!必是严世藩带的路!他身为太常寺少卿,本该恪守职守,竟敢引皇子擅入天坛,这是明知故犯,是僭越,是蛊惑!”
“蛊惑皇子?我看是严家父子早有预谋!”另一个御史冷笑一声,将手中那份邸报拍在桌上。
“景王的事还没消停呢,现在又搭上了颖王,严世藩这是想把所有皇子都拢到一块儿去?他严家到底想干什么?”
“参他!”
“严世藩按律当斩!”
“严世蕃剥皮实草!”
“严世蕃诛灭九族!”
“女眷全都冲入教坊司,让哥几个……咳……严世蕃该死!肯定是他带坏了颖王!”
一时间,都察院值房内群情激愤,笔墨挥洒如雨。
弹章一封接一封地誊写完毕,封入红筒,由书吏抱着快步送往内阁值房。
六科给事中的廊下同样人声嘈杂,几位给事中凑在一处。
你一我一语地敲定联名奏疏的措辞,字里行间皆是诛心之论,矛头却巧妙地避开了颖王本人。
只在严世藩身上下刀。
上一次弹劾颖王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们没必要再往那堵墙上撞一次。
但严世藩不一样,这位小阁老素来招摇,代行首辅之权的事早就是半公开的秘密。
今日这桩事撞到刀口上,不参他参谁?
“严世藩交通藩邸,窥测神器,蛊惑皇子擅入祭天禁地,其罪当诛!”
“附议!”
“署上我的名!”
奏本像雪片一样飞向内阁,无逸殿值房的案头几乎堆成了小山。
礼部衙署在承天门东侧,离都察院隔了一条街,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几乎前后脚。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礼部右侍郎陈瓒。
尚书大人徐阶通常在西苑那边候值,礼部的事务一般都是由他处置。
他听完书吏的禀报,搁下茶盏的动作顿了一瞬,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随即缓缓站起身来说道:
“太常寺的人在做什么?严世藩想干什么?”
陈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严世藩是太常寺少卿,天坛日常值守归他管,他倒好,领着皇子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他这少卿是干什么吃的?”
旁边一位祠祭司郎中也是沉声道:
“陈大人,祖训明确规定,天坛乃天子祭天之所,非郊祀大典不得启门,皇子入坛若无特旨,即为僭越。太常寺职掌坛庙祭祀,负有监管之责,严世蕃此举……”
“按律当问罪。”陈瓒接过了话,语气冷硬如铁。
祠祭司郎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天坛虽然名义上属礼部统辖,日常事务却归太常寺具体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