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都转了一圈,可谁也不敢先说出来。
说出来,那就是拿刀往陛下心窝子上捅。
圣上的内帑是他的命根子,西苑的丹炉、斋醮的香火、修道的用度,全指着那个。
可不说,又能怎么办?
不说别的,这城墙是怎么都要修的!
真要是有谁从那缺口冲进来,啧,那才是真变天了……
值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炭盆早就熄了,没人去管,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咳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沉默。
礼部尚书徐阶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眼来。
他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方才吵得最凶的时候他没开口,严世蕃指桑骂槐的时候他也没开口。
此刻他开了口,声音温和而从容,像是学堂里的先生在同弟子讲书。
“诸位,户部的难处,潘部堂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太仓的底子不足百万,九边军饷、京营月粮、百官俸禄,桩桩件件都是不能动的。城墙要修,武库要建,盔甲厂要重建,灾民要赈济……这笔银子,全指望户部也不可能。”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潘潢脸上移到丁汝夔脸上,又移到李士翱脸上,最后落在严嵩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朝着严嵩一拱手:
“严阁老,您是首辅,总领朝纲。眼下这个局面,外臣无能,只能请您给句话了。是去西苑面圣请旨,还是另作打算,我等唯元辅马首是瞻。”
这话说完,值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严嵩身上。
严嵩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个一个地看过众人的脸。
钱够吗?
单干一项肯定够,还有盈余。
但全部加起来,就有些不够了……
不是说银子不够的那种不够。
而是,这还只是年初,钱已经用了大半,那下半年又该怎么办?
寅吃卯粮?
这事,终究还得皇帝来做主。
良久,严嵩缓缓站起身来。
他扶着桌沿,动作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严世蕃想上前搀,被他一个手势拦住了。
“各部,”
他开口,声音干涩而疲惫,“先拟条陈吧,城墙必须修,至于灾情等,各部商议先后吧……另外,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调一批过去,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他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其余各款项的一应缺口……老夫去西苑,面圣请旨。”
话音落下,他便迈步往门口走去,黑狐裘拖在身后,脚步沉重而缓慢。
刚到门口,严嵩忽然顿了顿,又偏头说了句:“六部堂官,也随老夫一起去……”
众人一滞。
众人一滞。
互相对视一眼。
六部尚书这才站起身来,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身后。
李士翱走在最后,肩膀塌着,步子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
值房的门被推开,冷风裹着一股猛烈的寒气灌进来,吹得满屋子人打了个寒噤。
那天气怎么都看着有些不对。
……
严嵩迈出内阁值房的门槛时,冷风裹着残雪的湿气扑面而来,灌进他领口,激得他咳了两声。
他扶着徐阶的手臂,刚在廊下站定,脚下的青砖忽然猛地一颤。
严嵩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徐阶赶紧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可自己也踉跄了两步,后背也跟着撞在廊柱上……
紧接着……
“轰隆隆……”
持续的震动一波接着一波,天摇地晃,好似天地倾覆……
檐角的风铃叮当乱响,房檐的瓦片唰唰掉落,砸在地上又传来阵阵炸响……
“地,地震了!!!”
后面不知哪个官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快跑,去院里!”年迈的首辅当机立断冲身后低喝。
而一旁的徐阶,脸色微变的同时,更是扶着严嵩往院里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