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万寿宫内。
殿外的天色早已沉透,乌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
殿内燃着几十盏羊角灯,却照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嘉靖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陆炳刚刚呈上来的供词。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陆炳站在阶下,身形魁梧,却微微垂着头。
嘉靖一字一句地看着那份供词,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节泛白。
几乎所有太医,口径一致,宁安公主气脉微弱,药确实是他们用的,但宁安也确实气若游丝,马上要死了,他们也尽力治疗了。
就连那些宫女太监们,也都这么说。
不过,上了大刑之后,终于有人熬不住,给供了出来。
药确实用了,但不是尽力治疗!
公主的病,另有隐情,几乎算得上是谋害!
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指向了司礼监的一位监丞,安排他们的。
陆炳沉声开口,语气比平时更重了几分:“可在我等迅速扑向司礼监那位监丞之后,却发现对方已经畏罪自杀了。”
嘉靖眼皮一跳。
“但我等迅速连同东厂,对其近些日子接触了哪些人,乃至于干了什么事情,全都调查了个干净。”
陆炳顿了顿,才继续道:“最终锁定到了一个曾经成国公府上的管事。”
嘉靖眯起眼,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成国公?”
他下意识地不觉得成国公会干这种事情。
否则当年,他就不需要和陆炳一起冲进火灾现场,救他出来了。
而且以他对成国公的信任和权势,成国公根本就不可能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失去了他的圣眷,他成国公还能是第一勋贵?
可万一呢……
嘉靖没有说出口,但那丝疑虑已经在眼底扎了根。
陆炳当即说道:
“我等也不太相信成国公会谋害宁安公主,这对他来讲,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故而臣等展开了彻底的搜查,甚至调动了东厂和官差,对此人的一切活动进行彻底的调查。”
“终于才算是找到了一丝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分:“此人在两年前被成国公府上赶出后,还在瑞安侯王桥、长宁伯周大经、玉田伯蒋荣等人开设的一家青楼当过一段时间的主事。”
嘉靖的手指猛地按在了御案上,看向陆炳那边。
“估计和他们府上的一些管事接触过。”
陆炳继续道:“不过可惜的是,这人也两天前人间消失了,说是回老家探亲了,可我等一路派出人手,未调查到此人的丝毫踪迹。”
“我等的线索彻底断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嘉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谨慎:
“而鉴于此事涉及到包括成国公在内的几位勋贵,所以特来禀报陛下,看陛下是否需要提审这几人?”
嘉靖看着手中这份详细到近乎变态的审问细则。
他的眼神冰冷,嘴角却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几乎要被气笑了。
“蒋荣?周大经?王桥?”
“蒋荣?周大经?王桥?”
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青砖。
“还涉及到成国公……好好好,他们胆子够大的……”
他的目光又落回供词上,声音忽然一转,冷得彻骨:
“还有麦福……他的司礼监出了谋害皇嗣的人了,他这位内廷老祖宗真是当得好啊……”
勋贵与内廷合谋,谋害宗亲?
好好好!
好的很呐!
若不是那逆子还有几分本事,他恐怕又得不知不觉地失去一个女儿了。
那当年太子的逝去,是不是也是他们?
这一刻,几乎是个人都能感受到,来自于这位皇帝陛下的暴虐杀意。
那杀意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万寿宫。
殿内所有太监全都吓得跪地不止,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身子抖如筛糠。
哪怕是黄锦和陆炳也不例外。
这样的调查结果,简直是要彻底翻天了!
嘉靖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旨意从天而降,砸在每个人头顶。
“去把蒋荣、王桥与周大经押来!”
“包括……成国公和麦福这位所谓的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