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万寿宫。
炉中龙涎香徐徐盘旋,青烟从鎏金仙鹤嘴里吐出,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结成一层又一层叠着的烟圈。
此刻的宫内,气氛紧绷如弦。
殿门紧闭,窗棂封死,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十几个太监跪在丹炉四周,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嘉靖一身玄色道袍,头发散着,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盘坐在丹炉前三步处。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尊鎏金八卦丹炉,一眨不眨。
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泛青,显然已经守了许久。
丹炉高四尺,三足两耳,炉身刻满符箓,炉盖上有九孔,孔中隐隐透出青红之光。
炉膛里的火已经烧了近一天一夜。
青色的火苗舔着炉底,偶尔窜出一缕赤红,映得嘉靖的侧脸忽明忽暗。
炉壁被烧得发红,符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活过来一般蠕动。
殿内的药气越来越浓,混着降香和沉水香,呛得人嗓子发紧。
跪着的太监们额头上全是汗,有的膝盖发麻,身子微微打颤,却不敢动一下。
以往炼丹,那都是陶仙师在清馥殿那边炼制。
清福殿宽敞,通风好,陶仙师炼丹时,闲杂人等一概退避,连陛下都不怎么过去。
就算陛下自己炼丹,也只是炼制一些简单的草木之丹,用的不过是些黄精、枸杞、人参之类的寻常药材。
哪像今日这么大的动静。
嘉靖亲自改了方子,加了硫黄、芒硝、鹿茸、紫灵芝、鲸胶,全是猛药。
他还命人将丹炉从清福殿搬到了万寿宫,就在自己寝殿里炼。
黄锦站在殿门口,手里攥着拂尘,手心全是汗。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陛下亲自守炉守一天一夜的。
炉里的药气越来越浓,浓到连殿外的太监都闻得到。
有人偷偷探头往里看,被黄锦一个眼刀瞪回去。
就在这时……
黄锦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黄锦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公,公公,天寿山急报,还有礼部那边的奏疏,都到了!”
黄锦接过奏疏,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推开殿门,踏着急促的步子往里走。
几乎是一边跑一边喊着:“陛下,祥瑞来了,祥瑞来了!”
嘉靖缓缓张开眼眸,眼中血丝密布,冷哼道:“什么祥瑞?祭个祖一个个的心野了。”
往年里,由勋贵代他祭祖之时,也出现过一些祥瑞。
但那些祥瑞,不过都是些庸碌之物,什么苍鸟、仙鹤、灵芝、嘉禾,没什么稀奇的。
他现在正在炼丹,可没空听什么所谓的祥瑞。
黄锦乐呵呵地哄劝道:“这一次可不是一个祥瑞,而是两大祥瑞,陛下听了定然开怀。”
黄锦乐呵呵地哄劝道:“这一次可不是一个祥瑞,而是两大祥瑞,陛下听了定然开怀。”
嘉靖眼皮微微抬起,斜睨了一眼,便呵笑道:“说吧,什么祥瑞?”
黄锦笑着打开那封加急奏疏,念道:
“裕王殿下那边在祭祀孝宗陵寝之时,不仅出现了一头白猿献果之祥瑞,而且据礼部官员说还有一只火凤在天穹映照,此乃上等祥瑞。”
听着这所谓的祥瑞汇报,尤其是听到裕王拜祭孝宗时出现了这所谓的祥瑞,嘉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猛地一撇。
旁的所谓祥瑞他不知道,但刚好在他这个儿子拜祭孝宗皇帝陵之时,出现了白猿献果,他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孝宗是谁?
那是文官集团捧出来的“千古一帝”,是清流口中“仁孝之君”的典范。
裕王拜孝宗,孝宗陵前出祥瑞。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那群人的意?
嘉靖心中冷笑,面上也没什么好表情。
黄锦见他这位主子爷几乎面无表情,也摸不准主子现在懒得搭理裕王殿下,还是懒得搭理这所谓的祥瑞。
只得无奈地继续念道:
“颖王殿下那边则出现了更上一层楼的‘凤鸣岐山,嘉禾同穗’的嘉瑞,而且据说……那凤凰鸣响山涧,嘴里挟着一束饱满无比的麦穗,送到了颖王殿下面前之时,还产下了一枚凤凰蛋,属实是神异异常,现如今那凤凰蛋正在加急送来的路上……”
“呵……”
一声几乎可以说清晰无比的冷笑从嘉靖的喉间彻底溢出。
他缓缓从蒲团上站起,眉眼冷硬,胡子一翘一翘的。
“朕的两个儿子倒是学会用祥瑞竞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