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风转头看他。
“我要走了。”
秦霜的声音很轻,像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去曲见山的普照寺,了尘大师说愿意为我剃度。”
“你……”
聂风愣住了。
“我累了。”
秦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深深的疲惫,“从十二岁进天下会,到现在整整十五年。我杀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去。红拂死在泰山那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江湖这碗饭,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一辈子的。”
他拍了拍聂风的肩膀,“照顾好幽若,她……
本性不坏,只是被仇恨迷了心窍。”
聂风看着秦霜转身离去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渐渐消失在济南府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雨水落在聂风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喊着
“风师弟”
的少年,那时的秦霜,眼里也有光。
幽若从相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走向天下会旧址的方向。
聂风远远地跟着她,看见她在那片被铁丝网围住的废墟外站了很久,手里的狼头令牌碎片被攥得发烫。
“他们答应了。”
幽若的声音在夜色中飘散,“下个月初三,新科状元会带着五千精兵‘护送’我回天下会旧址,举行招安大典。”
“你真的要嫁给那个状元?”
聂风走上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
幽若转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嫁?我要让他在大典那天,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她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墨绿色的粉末,“这是绝情谷的‘断魂散’,无色无味,只要沾上一点,三个时辰内就会肠穿肚烂。”
聂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你疯了?招安大典上必定守卫森严,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算得手了,你也逃不出来!”
“逃不出来又如何?”
幽若的眼神亮得吓人,“我爹没了,天下会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拉着那些仇人一起下地狱!”
她突然抓住聂风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风,你帮我,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你帮我摘瀑布山的红果那样,帮我最后一次。”
聂风看着她眼中的疯狂,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想起瀑布山的晨光,想起她笑着说
“红果吃了会变成最美的姑娘”,想起两人约定好要在那里隐居的誓。
那些画面像褪色的旧画,在眼前渐渐模糊。
“对不起,幽若。”
聂风轻轻挣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不能帮你。”
幽若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湖面:“为什么?”
“因为雄霸前辈让我照顾你,不是让你去送死。”
聂风从怀里掏出那张老瞎子给的密道图,指着其中一条通往瀑布山的路线,“镇南王和丞相很快就会撕破脸,济南府迟早变成战场。你走吧,去瀑布山,那里……
还有我们的约定。”
幽若看着那张地图,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约定?一个破山,几颗破果子,就想让我忘了血海深仇?聂风,你太天真了!”
她猛地将地图撕成碎片,撒向空中,“从今天起,我幽若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她转身冲进夜色里,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相府的方向。
聂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纸片被雨水打湿,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片片破碎的记忆。
三日后,济南府传出消息:天下会大小姐幽若接受朝廷招安,将于下月初三与新科状元完婚,并主持天下会旧址重建大典。
镇南王听闻此事后,当即调动三万大军进驻济南府外围,与丞相府的兵马形成对峙。
聂风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街上往来的士兵,玄铁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那个想去瀑布山看红果的姑娘。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人和事,唱一首无尽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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