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糕的甜香还萦绕在堂屋时,聂风坐在灯下,看着幽若将步惊云夫妇给的野茶装进陶罐。
粗陶罐子上的冰裂纹里还沾着去年的红果酱,幽若用湿布擦了又擦,指尖划过罐口时,突然抬头问:“他们……
还好吗?”
聂小瀚正把玩着那支红果枝小狼,木头的纹路在掌心硌出细碎的痒。
听见母亲问话,他猛地抬起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
刚才父亲说步惊云家有个女儿乳名叫布丁,大名念云,和他差两岁,小时候还一起抓过迷藏,只是那时他才七岁,记不太清了。
“挺好的。”
聂风往油灯里添了点灯油,灯芯爆出小小的火星,“步惊云开了家农家乐,孔慈把院子打理得像花园,念云那丫头……”
他顿了顿,想起念云喂鸡时被玉米粒硌到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性子随她娘,温温软软的,却透着股利落劲儿。”
“念云……”
幽若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陶罐上轻轻敲着,“当年在济南府,她还在襁褓里呢,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红果团子。”
她转头看向聂小瀚,目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停留片刻,“瀚儿,你还记得她吗?”
聂小瀚的手指猛地收紧,红果枝小狼的耳朵被捏出个浅印。
他模模糊糊记得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爱抢他手里的木剑,却在他摔哭时,偷偷塞给他颗糖。那天的阳光很暖,糖纸在手里晃出彩色的光,像极了今天念云笑起来时的酒窝。
“好像……
记得一点。”
他低下头,假装研究小狼的爪子,“爹说她明年就要说亲了?”
“是啊。”
聂风看着儿子泛红的耳根,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天下会见到幽若的情景。她穿着件白狐裘,站在红果树下,白发被风吹得拂过他手背,像团柔软的雪,“步惊云说要给她备份厚实的嫁妆,还说……”
“还说什么?”
聂小瀚追问,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幽若突然笑了,往他碗里添了块红果糕:“小孩子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她转头对聂风使了个眼色,油灯的光晕落在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了然的温柔,“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聂小瀚抱着红果枝小狼回西屋时,听见父母在堂屋低声说话。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织出张银网,他悄悄停下脚步,听见母亲说:“这孩子,怕是上心了。”
“随他去吧。”
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当年我不也这样?”
西屋的床是聂风亲手打的,床板上还刻着红果树的图案。
聂小瀚躺在上面,摸着枕头下的红果枝小狼,想起念云跑过来递给他小狼时的样子。
她穿着件水绿色的布裙,鬓角别着朵黄灿灿的野菊,手指上沾着喂鸡时蹭的谷糠,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姑娘都好看。
“念云……”
他对着帐顶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觉得脸上发烫。
去年镇上的货郎来卖胭脂,说城里的公子都爱给心上人买玫瑰膏,他当时还笑话货郎俗气,现在却突然想知道,水绿色的布裙配什么样的胭脂好看。
堂屋里,幽若正将最后一块红果糕放进食盒。聂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鬓角的白发被油灯染成金棕色,突然说:“要不……
过些日子请他们来山里坐坐?”
幽若的动作顿了顿,食盒的铜扣在手里硌出浅红的印:“再等等吧。”
她望着窗外的红果林,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我还想再清静些日子,看看这满山的红果熟透了的样子。”
聂风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搂住她。她的肩膀比年轻时瘦削了些,却依旧挺直,像崖边那棵歪脖子松。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泰山,她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说等天下太平了,就来瀑布山种红果,“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管,就守着果子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