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神仙交易比较凶。
石殿的暮色正浓时,皇帝突然抓住老叟的衣袖,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鬓角的白发在云雾里飘,眼里的清明碎成星子,又被一种更深的执念粘合:“朕……
朕换长生。”
老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在称量这三个字的重量。
松针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凝成白雾,聂风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玄铁剑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想好了?”
老叟的指尖抚过竹篓边缘的蓝花,花瓣上的露珠颤了颤,“换了之后,你会忘记静修,忘记灵岛的绿萼梅,甚至忘记为什么要爬这通天梯。心里会空得像被掏走了什么,连疼都不知道从哪来。”
皇帝的喉结滚动着,声音轻得像雾:“想好了。”
他望着石殿外的云海,那里正翻涌着金红色的霞光,“只要能活着,空着也没关系。”
老叟叹了口气,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轻轻点在皇帝的眉心,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花瓣。
皇帝突然浑身一颤,瞳孔猛地放大,又迅速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眼里被抽走,留下两潭空洞的水。
“好了。”
老叟收回手,指尖的银光散去,“长生术给你了,你心里的念想,我取走了。”
皇帝呆呆地坐在石凳上,眼神茫然地扫过石桌、陶碗、云雾,最后落在自己的龙袍上。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鬓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谁。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像漏风的风箱。
“感觉如何?”
老叟递给他一块麦饼。
皇帝机械地接过,塞进嘴里,却不知道咀嚼。麦饼的碎屑从嘴角漏下来,沾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有起伏的湖面:“空……”
“嗯?”
“心里空。”
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对着霞光晃了晃,“像被大风刮过的草原,什么都没剩下。”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喜悲,“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能飞起来。”
聂风握紧了腰间的红果木平安符,孔慈刻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他看着皇帝空洞的眼睛,突然明白老叟说的
“舍”
是什么
——
不是失去具体的东西,是失去感知
“失去”
的能力。这种长生,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更长久的囚禁。
“你还想要什么?”
老叟的声音里带着悲悯。
皇帝的目光在云雾里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找。他皱着眉想了很久,久到霞光都染上了紫,才慢慢说:“我……
忘了。”
他指着石殿的门,“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幽若的心猛地一沉。神仙取走的不仅是对静修的念想,还有他的来处与归途。这个人,从此只剩下一副活着的躯壳,在长生的岁月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就在这时,皇帝突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死死盯着石殿的角落,那里的云雾正缓缓旋转,凝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静……
修……”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从生锈的铁盒里抠出来的,“我想要……
静修。”
老叟望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是已经忘了她吗?”
“不知道。”
皇帝摇着头,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麦饼上,“就是……
想要。心里空,只有想到这两个字,才觉得有点疼,不那么空。”
老叟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石殿最深处。那里的墙壁在他面前缓缓分开,露出一扇古朴的石门,门楣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无数个纠缠的人影。“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