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枯枝交错,横亘在南方虚空。
枯木古陵没有悬河那种滔滔浪声,整片天地只有一种死寂,风掠过干裂枝桠,只有干涩沙哑的簌簌轻响,如同亡者低声呢喃。枯死的树干表层布满细密灰斑,那不是岁月留下的朽迹,是寂灭之力慢慢渗透沉淀的痕迹。
龙昊四人落在一片断裂的粗大树根之上,脚下木壳一碰便簌簌落下干碎木粉。
睚眦龙气缓缓散开,往陵内探查,片刻后收回神念,声音压低:“整片古陵的木脉已经被人动过手脚,枯寂蚀生阵借着原有木陵的脉络铺开,和陵阵融为一体,很难一眼分清哪里是天然枯朽,哪里是渊使布下的禁制。”
木依指尖霞光一缕缕飘出,彩光落在旁边一截枯枝上。霞光触到木身的刹那,枯枝表层灰斑微微发亮,一股吞噬生机的阴冷力量顺着光丝反向缠来,霞光立刻微微震颤,连忙收回。
“蚀生阵的核心,就是抽取一切活物的生机。”木依蹙眉,“此阵以枯木陵脉为载体,不爆发狂暴冲击,是慢磨蚕食。我们待得越久,体内本源、生机就会被不断抽离。陵中那尊木道残机,依托这整片古木大阵而生,它本就是上古木道大能陨落之后,残碎道则凝聚的灵体,所有生机消散的痛苦,它都亲身经历过。”
狻猊雷光在指尖轻轻跳动,金芒内敛,不敢肆意外放:“悬河封墩是水脉,水能涤浊;这里全是枯朽木机,雷光固然能破邪,可雷火烧木,一不小心就会把整座陵阵直接焚毁。”
龙昊微微颔首,目光穿过层层交错枝桠,望向古陵最中央那根通天枯主干。一股孤绝、悲凉、带着无尽怅然的意念,牢牢锁死他们四个闯入陵中的来客。
残机,已经发现他们了。
“落星封墟的封灵是守阵执念,悬河堕神是被浊毒侵染。这尊木道残机不一样,它的根由,是亲眼见证整个上古木道族群尽数凋零。”龙昊缓缓开口,“在它眼中,一切外来生灵,都带着生机,而生机在此地,只会引来寂灭,招来毁灭。长久的伤痛让它认定:唯有死寂,方能不被寂灭觊觎。它敌视生机,敌视我们,不是天生凶恶,是伤痛催生的扭曲道心。”
话音未落,周遭万千枯枝忽然轻轻震颤。
咔嚓、咔嚓——
无数干枯枝杈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转动,虬曲的枝梢,全部对准四人。树皮裂缝之中,渗出淡淡的灰褐雾气,雾气蔓延开来,正是枯寂蚀生阵的阵息,悄无声息向着四人围拢收缩。
一道苍老沙哑,如同朽木摩擦的声音,在整片古陵之间回荡。
“退出去。”
主干之上,缓缓浮起一道人形虚影。它身躯由无数细密枯木纤维编织而成,没有清晰面容,只有一团深浅不一的木纹,胸口位置,嵌着一枚黯淡无光的淡绿色木核,那便是它残存木道本源。这便是枯木古陵的木道残机。
“此地生机入内,必引寂灭。凡携生机而来者,皆是祸根。不必多,速速离去,否则,便化作陵中枯木,永伴此地。”
狻猊往前半步,雷光蓄起,被龙昊抬手拦下。
“我们不是来送生机,是来斩断寂灭的侵蚀。”龙昊向前踏出一步,长剑横于身侧,九印循环在体内缓缓流转,九色光华敛而不发,只散出一层柔和均衡的衡光涟漪,“渊使潜入古陵,借你的陵脉布下枯寂蚀生阵。这阵法不是守护古陵,它是寂灭的陷阱。蚀生阵一成,整片古陵残存的木道本源都会被抽干,最后陵阵崩碎,寂灭洪流顺着木道脉络蔓延,席卷南方千里界壁。”
残机木纹一阵剧烈波动,透出浓浓的不信:“寂灭本就喜夺生机。生机绝迹,寂灭自然无物可吞。我让古陵归于死寂,正是自保之道,何来陷阱一说?”
“是自困,不是自保。”龙昊的衡光缓缓散开,轻柔扫过周围的枯枝,“寂灭的本质,是吞噬秩序本源,生机只是它最喜欢的猎物。就算天地再无生机,只要还有大道、还有法则、还有陵阵这种有序禁制存在,寂灭依旧会前来啃噬道则。你以死寂避祸,不过是饮鸩止渴。渊使就是看准了你这份执念,借你‘求死寂’的道心,将蚀生阵藏进陵脉之中。你以为是你掌控枯木,实则,你正在被渊使利用。”
残机胸口木核忽明忽暗,木纤维身躯剧烈抖动。万载以来,它一直固守着这套想法,所有闯入此地、带着生机的生灵,都被它驱离甚至化为枯木,它坚信这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就在它心神动摇的刹那,古陵深处,数道灰雾从主干阴影之中缓步走出。一共两尊渊使,身躯灰雾比之前悬河那两尊更加凝练,寂灭核缓慢转动,阴冷意念漫开。
“多说无益。”为首渊使淡淡开口,“残机已经认同死寂之道,我们顺势而成。蚀生阵早已扎根木脉,待到阵法圆满,木道残机连同整座枯木古陵,都会化作寂灭扩张的养料。”
它们一直藏在暗处,就是等着龙昊和残机对峙、互相消耗。只要残机出手攻击龙昊一行人,蚀生阵便会借残机催动的陵力加速运转,一举两得。
残机猛地转头看向两尊渊使,木纹翻涌:“是你们,在我的木脉之中暗布阵法?”
“不错。”另一尊渊使灰雾一卷,寂灭之力注入地下木根脉络,“你追求死寂,我们成全你。等生机尽数消弭,你也就失去存在的意义。”
嗡——
整片枯木古陵的灰褐雾气骤然暴涨,枯寂蚀生阵全力启动。
扎根在千万树根之中的禁制同时苏醒,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而来。木依最先感受到压力,体表的造化霞光不断被抽取,色泽一点点黯淡;狻猊周身雷光飞速萎靡,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停拽走雷力本源;睚眦龙气流转滞涩,金龙虚影都淡了几分。
蚀生阵,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残机又惊又怒,它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掌控的木脉之中,多出了不属于它的寂灭道纹,那些纹路顺着根系四通八达,已经缠上了它胸口的木核。它想要催动陵阵驱逐,可蚀生阵和原有陵脉交织缠绕,一动,便会伤到自身本源。
“可恶……它们借着我布下的枯陵禁制,设下圈套!”残机木身簌簌落下木屑,痛苦的意念回荡虚空。
“木依,寻蚀生阵的阵眼脉络,以霞光标记出来!狻猊,雷光不要大范围轰炸,循着标记,精准轰击渊使埋入木脉的寂灭纹!睚眦,护住残机的木核,隔绝蚀生之力的侵蚀,别让寂灭纹缠死它的本源!”龙昊迅速分派,“我来稳住阵势,以九印衡光平衡蚀生阵的吞噬道则,不让生机被持续抽离。”
三人立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