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月挂枝头。
有暖黄的烛火穿过纱窗,落在屋前的地面上。不起眼的小野花半拢着花瓣,开得散漫随意。
黑衣少年倚着门框,身形隐在门前的昏暗中,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门前还有个人。
他垂着眼睛,黑衣的袖摆有些宽大,从中露出一小节苍白的手臂。那只漂亮纤细的手松握着,捏着枝带叶的花。
枝上黄花不过米粒大小,但细细碎碎地开满了整个枝杈。只是不知被摘下了多久,花朵已经微有些蔫。飘出的香气也淡了许多。
少年目光失神,黑而长的睫毛半遮住微红的瞳孔。
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道声响。
如彩墨滴落在了黑白的山水画中,屋前的一切被注入了生机。
风吹山林,野兽吠嘷。有鸟雀被惊起,振翅掠过房屋上方,落下几片灰色的羽毛。
少年眼中光影晃动,抬起头向林中看去。
皎月高悬,林中小道上树影婆娑。素衣黑发的少女窄袖轻衣,踏着夜色而来。
“……姐姐?”
池沅脚步停在一丈之外,看着他:“你站在这里作什么?”
“我以为姐姐今天也不会过来。”任明安抬脚快步走向她,但在距她两步之外站定,目光有些小心翼翼地又担忧地看着她:“姐姐,你的伤好些了吗?”
“我没事。”
“真的吗?”他端详着她的面容,神情歉疚而自责:“可是姐姐,你的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肩上的伤还很疼?”
被第三次问候脸色的池沅:“……”
她忽然想去找个镜子照一下,好弄清楚这会儿自己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但是忍住了。
“对不起姐姐,我本该好好照顾你的,却不但伤了你,还留你一人在境州城。”任明安眼眶泛红:“姐姐,你也刺我一剑吧。”
“不必如此,我肩上的剑伤并无大碍。”池沅声音冷淡:“明日我会去富元江底,找到渊域通往人间的出口,并将出口与这里连接。届时会有不少魔物进入这里。我会将你的住所隔开,但以免万一,你自己也需小心是否有魔物闯入。”
任明安愣了愣:“把魔物,引入这里?”
“嗯。”
“为什么?这里不是,你给我准备的地方吗?”
池沅与他目光相对。少年眉梢下弯,眼睫微颤,像是被抛弃于林中的幼兽,偏执又可怜地看着她。
“……”池沅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千演镜内是囚禁之地,而非她为他精心准备的住处。
任明安低下头,轻声道:“它是哪里都好,只要你会来这里。”
池沅眉眼一颤,有奇妙而荒唐的念头如春草初生,在她心中迅速蔓延开来。她移开视线,压着心中情绪道:“你只是暂时待在这里。我会对千演境下令,在这边多设下几道屏障,不让它们过来打扰你。”
任明安失神笑道:“所以,我在姐姐心里,同其它魔物没有区别,是吗?”
池沅道:“我并未这样以为。”
“那是什么样子的?”少年伸手抓住她的袖摆,声音发颤:“姐姐,你告诉我好不好,在你心里,我到底在什么位置?”
池沅进入千演镜时,曾设想过两人对立的场面,届时如果他有伤人外逃的打算,她绝不会手下留情。然而如今他以这样的姿态说话,却让她根本不知该以何种模样面对。
她身形僵硬,绷着声音道:“师弟,不要闹了。天色已经很晚,你该早点休息。”
任明安道:“我都可以听姐姐的,早点休息也好,呆着这里也好。那么,姐姐,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喜欢褚师兄吗?”
池沅偏转回视线。少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底有水泽。似乎如果她回答得非他所愿,他便会去找个角落抱膝垂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