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茉不经意地抬头,见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那是学生时代他惯有的动作。大约是发觉海茉在看他,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有什么问题吗?”
她抬头,刚好撞见他投过来的目光,那眼神,依然清澈雪亮。这样的对视实在是久违了,她一瞬间走了神。
她想,他收到那封分手信了吗?在他救宗敏受伤的时候,那封信是否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上?或者,在他受伤入院之后,那封国际邮件直接被他的家里人给处理掉了?
在季家,是没有人希望季修梵能记得陈海茉的。
没有记忆该多好,就可以平静地开始全新的生活。
那年参加完周媛的葬礼回到新西兰以后,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每天抓着电话,想要去拨他的号码,想说一声:“和尚,你来带我回去。”可每晚却做大段大段的梦,梦里全是周媛灿烂的笑声,她也跟着笑,笑得日光都不消散,但一回头,却又看见顾予浓哀伤的脸。他不停地在她的梦里说——喜歌该怎么办啊,喜歌该怎么办啊……
反反复复永无止境的梦,真像是一种酷刑。
那时候,她开始明白,过去的种种,快乐和心酸,都将如桎梏一般,永远纠缠着她。她没有办法带着历历在目的往事重回她爱的人身边,再也不能平静地享受两个人的爱情。
分手信邮出去之后,她等了许久,却没有回音。
她以为他用沉默代表了赞同,赞同她结束他给过的约定。
“陈小姐?”礼貌而生疏的喊声及时把海茉拉回了现实。
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正式地称呼她。
她抬头,就见季修梵略带玩味地打量着她。
“我刚刚说的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她忙说:“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大概放得太久,入口泛着微凉的苦涩。
“请珍惜别人的时间。”说完,他又把刚刚讲到的工作重点重复了一遍。
海茉暗暗皱眉,心想:分明是你占用了我的时间。
随即胃里传来一丝隐痛,因为那口咖啡的凉,抑或是因为饿。她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胃部。
他突然停下来,按下电话内线,对秘书说道:“午饭送来了吗?”
很快,海茉面前就摆了一碗热腾腾的清汤蔬菜面。而他的面前则是一份牛肉套饭。
海茉心有不平,愤愤地看了一眼他餐盘里的牛肉。他似乎有意示威,一筷子夹起牛肉放进嘴里。
她脑子一热,口不择:“我以为高冷的季总不食人间烟火,吃素的呢!”
他大约没料到海茉会突然开口:“陈小姐这么揶揄人,是对午餐有意见吗?”
他笑了一下,又或者是她的错觉,但那一闪而逝的笑容确实太像回忆里的若干片段。
“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他说了这一句之后,再不肯开口。
海茉咬着筷子,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一中食堂的餐桌上,他们身边还坐着简小荷、坐着胡腾腾,他们谈天说地笑得热闹。而他永远都是一不发,又酷又冷,满满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学霸气场。
而今岁月转换,故人都已散场,他依然还是那般模样,仿佛永在时光里,从未改变。
在那一瞬间,海茉突然心生贪念。
她想,即使这样,也算是最好的结果吧。即使被当成陌生人,也好过人海中永不相逢。
而他失去了记忆,她才敢大胆地凝望他,凝望她日复一日的美梦中永恒不变的男主角。
她忽地就释然了,大口吃起面来。
你以为命运里的某个章节排错了版,其实,所有的际遇都自有道理。
你只管向前,别揪着往事,也别惧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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