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卢彦山的缘分似乎就这样开场了,之后便经常能见到。
我们每隔十几天会在儿童之家正式见一面,他不只是莫妮卡的助养人,他与儿童之家的修女们关系也不赖,听修女说他常年为孩子们提供健康检查和药品支援。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在我住的那间旅馆附近遇见,旅馆老板娘会热情地喊他“lu”先生。前街的药店是他开的,我去过,他还兼职在店里当坐堂医,给患者把脉开药,倒也有一些华裔很是看重他的医术。除此之外,他还在做着医疗器械的生意,据说还涉及一些黑市的医药交易。
附近的居民们都很喜欢他,他的药价不算昂贵,甚至还会有一些神秘的特效药。但我同他的关系始终不是太友好。
一个祖籍中国台湾,年满三十五岁旅居异国的独身男人,常年出入臭名昭著的风月场所,我想象不出我有什么理由与他建立友好关系。
因此,我们在街上遇见的时候大多不会打招呼。他看向我的眼神总有一丝戏谑与不尊重,让我很是生厌。我会别过脸,远远地避开他的视线。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莫妮卡。莫妮卡每个月会准时与她的“男朋友”卢先生约会一次,在儿童之家以外的地方,那大概是她每个月最期待的时光。但是需要有一位修女指定的义工作为临时监护人随行。苏珊修女把这个重要的工作交给了我,据说是莫妮卡指定的。
我很想推辞,但莫妮卡皱着她的小鼻子,一本正经地对我摊开手:“喜,你知道的,如果小美人鱼没有和她的王子在一起,那么她会变成泡沫的。”
莫妮卡的小嘴巴俨然是糖果制造机,她总能说出太多太多甜蜜的话,甜得人心都要融化掉。卢彦山想来也是招架无力。每次一起出去,我走在后面,看他们一大一小在我面前甜腻的样子,倒确实能在那个男人身上看见父亲的样子。当然,那是我记忆中旁人的父亲,是我曾经渴望过的父亲的样子。
有时候我同他们俩去游乐场玩一会儿,有时候去餐馆度过一段温馨幸福的亲子时光,阳光好的时候就去公园里晒太阳。
印度的冬天比我想象的要冷一些。
那天有微微的风,我给莫妮卡穿好了薄斗篷,她迫不及待地同卢彦山去湖边看野鸭。我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坐下来,远远地可以看见对面的维多利亚纪念馆。我看了看莫妮卡,她的侧脸溢满笑容,粉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谁也看不出她身体上的缺憾。我低下头,摊开膝盖上的书。
湖面澄静,远处有男人与小孩的笑声。阳光渐渐和煦,有一片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我面前。
我的心忽地就停顿了一下。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在万里迢迢的异国他乡享受宁静安逸的生活?心里忽然很沮丧。我清楚这沮丧的来源,我清楚我永远也摆脱不了心灵的桎梏。我就是一个矛盾体,一边寻求心灵的宁静,一边又憎恨这宁静。
我莫名其妙地拨通了季修梵的电话,我听见他的沉默与迟疑,我快速地按了结束键。
有人影挡住我头顶的阳光。我抬头,看见卢彦山平静的脸。他定定地望着我,我没有说话,安静地与他对视着。
他脸上的神经再也绷不住,笑出来:“你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刺猬。”
是的,我芒刺在背。
“你是因为坐在了菩提树下,所以才会流眼泪吗?”他低下头,凑近了看我。
我竟愣愣地忘了躲开,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中药味。直到莫妮卡远远地喊我们,我才回过神来。我倏地站起来,避开他。但我忍不住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我没有哭。”我很愚蠢地回应了他一句。
我确实没有哭。
我向着莫妮卡走过去。
“不要不承认,你刚刚坐在这里,心里是在流眼泪的。”他在我身后喊。
自以为是。
diwali是印度比较重要的一个节日,相当于中国的春节。我一向对节日概念模糊,但diwali节的第一天,在和孩子们欢度了好时光之后,我还是和几位关系不错的义工去小聚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有点晚,进旅馆的巷子口时,我特意抱紧了背包。因为节日的关系,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此夜的巷子倒比平时多了几分亮色。
野狗忽地吠起来,打破了长夜的宁静。我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很怕那些狗从黑暗的角落里窜出来。忽然有小小的人影撞到我身上,我惊得大叫一声。旋即一只手从身后捂住我的嘴。我暗暗抱着手里的包,想着如果身后那人转过来,我该以怎样的角度砸过去。
他却在我耳边开口:“别出声,我是卢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