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昏沉，二楼的窗开着，有某种植物的味道飘进来。

他的书房正对着远山，三面墙都是书柜，只临窗的一面有一张巨大的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而另一扇窗前有一架古琴。

进得门，他也不急于解释，只燃了一炷香，说：“我给你弹一只曲子吧。”

他在古琴前正襟端坐，不急不缓地弹了起来。我临着窗，望向远山，浮躁的情绪在琴声里似乎得到安抚，不由得心里清明了许多。

天色似乎是在他的最后一个琴音里彻底暗下来的。院子里的灯亮了。我转过身，望着端坐在夜色里的他。

“我以为会给我一个理由。”我说。

“是。”他的手徐徐拂过琴弦：“我母亲和姐姐们突然说要来看我，她们几乎每年都要不定期地突击几次，然后‘顺便’安排几场相亲。我实在怕了他们，就告诉他们我有了喜欢的人。”

“你总该事先知会我一声，我这样的人，最无情，你也不怕我在餐桌上翻脸。”我脸色缓了缓。

他走过来，凝望着我，露出一抹笑。

夜色与灯光不浓不淡地交织在一起，在某一瞬间，他脸上的棱角像是被定了格，在我的脑海里，定格成一幅耐看的画。

“我很抱歉，可是，我没有说谎。”他顿了顿，“我喜欢你，曾喜歌小姐。”

我一时有些混沌。

——我怎么会喜欢他，我讨厌他还来不及。

——那我就去喜欢他了。

往事裂开一道罅隙，我有多久不曾听人提及“喜欢”二字。

“你怎么了？”混沌中，我听见卢彦山的声音有些不安。

我定了定神，确定眼前还是这个唐突的男人，而记忆中突然出现的女孩子一时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脸色白得很，是我冒犯你了吗？”

“是。”我咬咬牙。

在这个国度，遇见我的人都喊我“喜”，一个很简单的发音代替了我的名字。曾喜歌三个字再也没有人念起。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调查我？”

我无意知道答案，即刻转身下楼。卢彦山追过来，在楼梯口拉住我。

“苏珊那里有你护照的影印件，知道你的名字，只是想让这份喜欢说出口的时候，更为郑重。”

我说不出的恐慌。

我不能直接地告诉他，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对我来说犹如洪水猛兽。

我挣脱他的手，大厅里一派祥和喜乐，莫妮卡快乐极了。

那天夜里，我接到了我父亲的电话，他的声音老迈许多，我有些赧颜。他说他身体衰弱得厉害，希望我能回去看看他。我抽抽鼻子，立时答应他，交接了手头的工作就赶回去。

第二天，我和苏珊表达了我的去意。苏珊很爽快地抱抱我。在儿童之家，这样的来去都太过平常，义工们来此，仿佛是完成自己的一份短期课程。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莫妮卡，苏珊答应我不会突然告诉莫妮卡。

接下来，我去儿童之家的频率逐渐降低，我希望离别可以自然而然地完成，直到她适应了新的义工。

但卢彦山忽然变得固执起来，他每天早早地坐在旅馆大厅的小沙发上，许是受过他的恩惠，当地人对他很是尊敬，老板娘会亲自为他泡红茶，似乎他每天来旅馆喝茶都是整个旅馆的荣幸一样。

我下楼的时候，他就会优雅地站起身，跟在我旁边。我去哪里，他都面带微笑地跟随，如影随形。

后来，我房间里开始出现花和糖果，甚至早晨才刚送过花，到了晚上忽然又会送来一把。

有一天晚上，我在噩梦里醒来，忽然闻见满屋子的花香，心里的惊悸感仿佛少了几分。愚笨又俗气的示爱方式也不是毫无意义，它会让对方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带着善意想要站在你身边。而对于孤独惶恐的人来说，在最脆弱的时候，这份心意就会化为一点点力量。

我在黑夜里叹了口气，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承了卢彦山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