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安城,日光雪亮。
她穿宽大雪白的衬衫,拖着两个大皮箱,行色匆匆地穿过接机的人群。
路边有几棵栾树早早地开出了金黄细碎的花朵,是她梦中曾出现百十次的颜色。
这城市,或许有了些微变化,或许一切如旧,她无心观察,只急急地奔向路边停靠的出租车。仿佛又是在与时间赛跑,周遭的人和事再度被自觉地屏蔽在意识之外。路边哭泣的小孩,迎面飞奔而过的穿黑色衬衫的男子,与她搭讪的黑车司机……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忽略了,从坐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她的目的地就只有一个。
“司机先生,麻烦去第一人民医院。”
她坐定,摘下太阳镜,从手提包里拿出记事本,又仔细看了一眼潦草的电话记录,这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车子启动的瞬间,她似乎才注意到车窗外那棵开花的树。
有什么淡淡地涌上心头,很快又被焦灼的情绪所取代。
而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像极了初三那年的夏天,她飞奔着去见父亲,不料却是一场永远的告别。
她心里是怕的。
舅舅两天前打电话给她,说她母亲突然高烧昏迷,至今不醒。
她想着母亲的脸,竟有些模糊。说起来,她足有两年不曾回国了。她想,作为女儿,自己一直都是自私又残忍的吧。她只是想逃,却从未想过,寡居的母亲会否孤独。
红灯。
车流如海。
她望着茫茫前路,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记事本的页脚,三个烫金小字几乎都快被她摸得失去了光泽。
那是前些天吉恩送她的手工本子,他特意烫了她的名字——陈海茉。
车子终于在医院门前停下,海茉怔了怔,竟有些胆怯。
“小姐,东西掉了。”司机回过头,指了指地面,好心提醒她。
她忽地回过神,付了车费,捡起地上那个纸袋子,连同手里的本子一股脑地装进手提袋,然后拖着两个大大的旅行箱走进她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医院大门旁那两棵巨大的洋槐,枝叶繁茂,一如从前。
有风轻缓地吹过她的脸颊,带着八月的暑热,是记忆中故乡的味道。
秦舒娅的诊断结果是急性病毒性脑炎,高烧、昏迷,间发抽搐。
按规定,陈海茉是不被允许进icu探视的,但主管医生是母亲任职时的同事,他还记得海茉。给海茉穿上消毒服之前,他简意赅地把最坏的可能讲给她听。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隔着玻璃,看见秦舒娅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她依然看不清她的脸。然后秦舒娅毫无征兆地就开始抽搐,医护人员迅速开始进行急救。
眼前的一切比她之前设想过的更惊心。
事实上,秦舒娅一天要经历若干次这样的急救。海茉不知在这场生与死的战役里,母亲会否胜利。
舅舅已经在icu门外守了两天两夜。
“要不是我有事去了你家,可能还不会有人发现你妈昏倒在地上,那你现在大概就已经看不到她了。海茉啊,不是舅舅说你,你真不该把你妈一个人撇下自己出国啊。”
海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像少时做了错事一样,每每被母亲责备的时候,就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想,自己或许真的做错了。
这么些年,纵使她逃到异国他乡,又何曾逃开过自己的心?
面对舅舅的责难,她的确无话可说。
她让舅舅回去休息,舅舅也没推托,他在老家那边的确还有一摊子事没来得及交代。临行的时候,他只是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海茉,说道:“这是你们家的钱,你妈怕自己弄丢了一直让我保管着,但我也不知道密码。她现在住icu花销挺大的,你拿去用吧。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忙完就过来换你。”
当天下午,舅舅坐大巴回了宁远。
海茉一个人在icu外守了三天,其间秦舒娅有过短暂苏醒的时间,但来不及说什么,又被再度突发的抽搐剥夺了意识。
icu外守护的家属很多,有人讷讷的一不发,有人喋喋不休地找人说话,有人诵着佛经,还有人捧着《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