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儿童之家做了快一个月的义工了,这个时间长度有些超过我的意料。
我喜欢加尔各答的秋天,不管我曾怎样见识过它在炎炎夏日里的落魄与脏乱,秋日阳光里的它总是舒服明快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背负苦难的人,都能被它的秋天安抚。
莫妮卡每天看见我的第一句话都是:“喜,你看今天天气多好,你还是不要急着回你的国家去。”
我会摸摸她一头栗色的长卷发,认真地点点头:“嗯,真是个好天气。”
她总是会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她那个神情总会让我忘了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在儿童之家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就是莫妮卡。我第一天到那儿的时候,负责接待我的苏珊正在忙,我在角落里的一棵榕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个小女孩犹豫着走过来,她在一群孩子中尤为显眼,她的皮肤尤其白,头发是栗色的,五官却又偏向东方人的特征,她是一个混血儿。
我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也看出她佯装镇定的小大人样儿。
“你是接替惠工作的新义工吗?听说你是惠的朋友?”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接着补充了一句,“我也是惠的朋友,那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一切顺理成章,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新朋友。
事实上,莫妮卡是所有孩子里最活泼的一个,她的话极其多,她会印度语和英语,所以,她也是儿童之家里为数不多的能和外国义工无障碍交流的孩子之一。
她尤其粘我,我没有要紧事的时候,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
“喜,你的头发真好看。”
“喜,中国人都吃什么?”
“喜,你有男朋友吗?”
如果你不打断她,她几乎不会停下来。某天,厨房帮厨的义工告诉我,莫妮卡对每个义工都这样热情,她总是在试探,在制造熟络感,她希望有人领养她,带她走。
我哑然。
莫妮卡的母亲是法国人,确切地说,她也许只是她母亲旅行中的一场意外。那个女人把她生在了寄居的公寓里,后来留下襁褓中的她独自走了。她父亲从未出现过。公寓的主人收留了她,但是在她一岁多之后,她被检查出有小儿麻痹与先天心疾,于是,他们把她送到了儿童之家。
这是一个从来就不曾有家的孤儿。但她也算幸运,听说一直有人在助养她,已经坚持了三年多。只是她的先天心疾有些麻烦,她需要有足够的幸运撑到十八岁,在此之前,她需要小心提防那些感冒之类的小毛病。
再次见到莫妮卡的时候,我多少有些刻意疏离她。先不说跨国收养是一件多麻烦的事儿,只说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想要家的孩子。
“喜,你不喜欢我吗?”她眼巴巴地望着我。
她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敏感。我忙着给一个新来的孩子缝被子,只是微微摇摇头,告诉莫妮卡不要胡思乱想。
直到我意识到那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有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我去找她,发现她坐在那棵榕树的后面,一遍遍地用纱丽的裙摆裹住自己的腿。就像其他义工告诉我的,莫妮卡不管什么天气都会穿长长的裙子,她从来不露出她的腿。
“嗨,莫妮卡。”
“嗨,喜。”
我们一起坐在那块石头上,黄昏的光铺满了对面的墙壁。
“喜,你也不喜欢我的腿吧?没人喜欢我的腿,所以没有人会带我走。”
我愣住,心里微微发疼,我握住她的手:“莫妮卡,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的眼睛闪着光。
“你其实是一条美人鱼。”我说完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凝住了,我有些紧张。
“美人鱼离开大海来到陆地之后,鱼尾会变成腿,是用她最美丽的长发交换来的腿,非常宝贵,但是你知道的,她的腿不太适应陆地行走,所以会……”我努力想着该用什么最妥帖的词才不至于让她更敏感。
她忽然跳起来,在夕阳里,一张笑脸格外生动,她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彩,她雀跃着,却又忽然哭了,用小手捂住脸,然后扑在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