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夜里叹了口气，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承了卢彦山的恩惠。

然后，有小石头敲在玻璃上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趴着窗缝向下望了一眼。卢彦山穿着白色的长袍在黑夜里特别显眼，我把窗子开大了一些。他挥挥手，示意我下楼。

天知道我为什么会下去，结果，他又是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一边走一边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立时停住脚。我猜到他要做什么，我不能纵容这个善良又愚蠢的疯子。

“求你了，我助手回国了。”他望着我。

那天，我帮卢彦山做了一个外伤手术，虽然是风险不高的动脉缝合手术，但我在事后仍不由得后怕，我竟然帮助了一个疯子。

凌晨三点，病人在麻药的余威中睡去。我坐在转红楼的台阶上，惊魂未定。卢彦山递给我一罐啤酒，我接了过来。

“他是个三轮车夫，摔倒在玻璃上，划破了手臂动脉，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了。动脉缝合手术的最佳时间是六个小时之内。这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可以让他去公立医院，离得并不远，不会耗费时间。”

“是的，这是一个仁慈的国度，有免费的医疗，但是你知道免费又意味着什么吗？设备、药品、医生、床位各种短缺，他没有时间去等。”

“喜歌，我不想做疯子，也不想做圣人，我懂得量力而行，我只想给人举手之劳。”

“喜歌，我也不太聪明，在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上，我只是想做一些讨好你的事，就像我看见漂亮的花就会想到要买给你，看见好吃的糖果就会想起喜欢一个人的甜蜜。这是本能。”

我没说话，我在想，他刚刚喊了两次我的名字。

月亮在灰白色的云朵后面穿行，隐匿了一小会儿，又忽然露出来，浑圆明亮的一轮。

“是十五了吗？”

我不经意地问着，一扭头，却看见他竟然睡着了，倚着旁边的石柱子，啤酒罐还在手里握着。也是，这个山寨医生刚做完了一场半个小时的手术，精神高度紧张，放松下来难免困倦。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人还真是不太聪明，竟然会在告白途中睡着。

我越想越好笑，一个人竟笑出声，吓了自己一跳。

月光映着他白色的医生袍子，衬得他的脸比日间好看了几分。是的，他在我眼里还算不得多帅气，他三十五岁了，眼角眉间都有了淡淡的皱纹，他的皮肤也略略失了神采。他和我记忆里光彩夺目的少年相去万里。

我很诧异自己在这一瞬间会想起季修梵。

我吸吸鼻子，伸出手去拿他手里的啤酒罐。他倏地醒过来，茫然地看着我。

“回去睡吧。”我笑了一下。

“我说到哪儿了？”他很认真地问我。

我看看月亮，转头看他：“卢彦山，我的签证还有一天就到期了。”

他怔了一下：“那我们明天开始第一次约会好吗？”

我又看看他的脸，有些困惑，有些恍惚，我迟迟开口：“好。”

我想，只是因为月亮。

那天黎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海水微微涌动，仿佛有风吹过来。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加尔各答的印度博物馆，地点是卢彦山选的。好在那天游客不算太多，但饶是如此，两个人还是认认真真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期间他很尽责地为我讲解了印度文化，甚至包含矿石、动物、木乃伊等等各种知识。

以至于，从博物馆出来，他忽然有些泄气：“我真蠢，竟然选择了这么不浪漫的地方。”

“还好啊，我很少进博物馆。”

他不相信，但我讲的是实话。我害怕身后的一切，连同恢弘的文化。怎样传世千年的文化里，都包含着恶，善会流传千古，恶也会遗世万年。我害怕看见它们，就好象害怕自己无论怎样向前奔跑，也摆脱不掉过去的影子。

过马路的时候，卢彦山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并不少，在很多个特定的、紧急的情况下，没有人太在意，也不会觉得不妥。但这一刻，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触感，我忽然有些不适。我微转头看他，他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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