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穆清始终靠在椅背上听,不多插话,等区里说完,才三两语把责任落得明明白白:
“资金按既定的市区分级负担方案执行,确有缺口的,区里拿细化测算报告,按程序报市财政局评审,不能等靠要。居民工作是属地责任,必须做细做实,政策讲透、情绪理顺,真出了舆情,属地先扛起来。”
没有半句重话,可每一句都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方才藏着推诿的话头,再也接不下去。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多分钟。
陶灵聿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主位飘。
他穿着挺括白衬衫,领口平整,袖口扣得规矩,腕间只露一块简约黑表盘。
西斜的阳光从西侧窗户漏进来,落在他左侧肩线上,晕出一层浅淡金边。
散会时已经快五点半。
夏日的黄昏拖得很长,天色还亮着,窗外的蝉声却弱了下去,只剩几声零星的鸣叫。
赵穆清宣布散会后,又跟办公厅副主任交代了两句,才起身离场。
所有人都站着,目送他往门口走。陈桥早已拉开了门,候在一旁。
经过研究室席位,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寻找,却在扫过陶灵聿时,停了一瞬。
她正抬眼看他。
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陶灵聿弯了弯唇,低下头去收拾笔记本。
赵穆清移开目光,脚步未停。
可就在跨出门的那一刻,他的余光里撞进一个画面。
贺翊戎从后排起身,绕到陶灵聿桌边,弯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陶灵聿抬起头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极轻的“嘀”一声,淹没在众人收拾物品、起身交谈的嘈杂里,却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
回到六楼办公室,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陈桥把几份收齐的材料放在外间,进门请示:“领导,晚上需要备车吗?”
“不用。”
陈桥带上门退了出去。
赵穆清没开顶灯,只按亮桌角那盏台灯。
夏日的黄昏不肯彻底沉下去,天边压着一线灰蓝的微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渗进来,和台灯的暖光搅在一起,把办公室浸得半明半暗。
他坐下来,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翻开协调会带回来的会议材料。
翻到第三页时,他抬起头。
那盒蓝白相间的润喉糖还放在桌角。被窗外漫进来的暑气烘了一整天,盒面微微发暖。
赵穆清看了它几秒。
伸手拿起糖盒,拆开盒盖,取了一颗。糖粒不大,裹在浅黄色的玻璃纸里。
他把纸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味先在舌尖化开,凉得清透,然后一点一点,泛出雪梨的甜。
赵穆清捏着那张皱起的糖纸,动作停在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觉得有些可笑。
活了这么多年,管着偌大一座城的大小事务,竟会因为一盒糖,平白分了神。
静默片刻,他把糖纸团成小团,扔进废纸篓,重新低下头去。
可嘴里的薄荷味太清晰,凉得人过分清醒,清醒得不合时宜。
材料上的字还在,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桌角的糖盒。
脑子里反复闪的,是五楼会议室门口那个画面。
他放下材料,拿起内线电话,拨了陈桥的号。
“明天通知研究室,把三十七号院的原始勘测台账报上来。陶灵聿经手的部分,让她本人送过来对接,别经旁人手。有几处基础数据,我要当面核对。”
陈桥应下:“好的,我马上落实。”
挂断电话,赵穆清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嘴里那颗糖还在慢慢化着,薄荷的凉意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缠在舌尖,久久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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