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得越客观规矩,他越觉得荒唐。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红笔划掉的到底是她的空话,还是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拉开手边第二层抽屉。
蓝白相间的糖盒,静静躺在那里。
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两秒,终究还是掀开,取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凉意先漫开,清透得像那天巷子里的风,从她跳过的石阶上吹过来,也是这个温度。
赵穆清低低吐了口气。
窗外又飘起细雨,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雾,把整栋楼的窗都蒙成一片灰。
他坐在那片灰里,慢慢把糖盒盖好,推回抽屉深处。
午间时分,路过五楼,远远听见办公室里有人笑。
是陶灵聿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压不住。她正跟孙磊说着什么,笑得整层楼都像亮了一度。
赵穆清脚步稍顿一秒,然后继续往前。
陈桥跟在后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进电梯时,看见领导垂在身侧的手,紧握了一下,又松开。
……
下午三点二十分,沈康年准时到了。
陈桥在六楼电梯口接他。
沈康年穿深灰夹克,拎着薄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了陈桥先笑着点头:“陈秘书,赵*长这会儿方便?”
“领导在里面等您。”陈桥侧身,引着他往里走。
沈康年进门时,赵穆清正在批文件,抬头示意他坐。
“赵*长,打扰您了。”沈康年欠了欠身坐定,姿态放得很低。
陈桥送茶进来,放在沈康年手边,又退出去。
办公室里静下来,墙上的挂钟一格格走,用很小的声音在算时间。
沈康年先开口:“赵*长,帽儿胡同的事,区里这几天一直在复盘检讨。书记、区长都专门作了批示,要求我们彻查整改。我今天过来,是先当面给您汇报下初步情况,听听您的指示。”
赵穆清抬眸,指尖轻叩着桌面,等他说。
沈康年从施工队擅自进场说到街道值守疏漏,再说到自己作为分管领导,监管不到位,责任难逃。
每句话都斟酌过,既认了错,又没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话里留着余地。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这是区里草拟的初步情况说明,还不成熟,先请赵*长把把关,看方向对不对。我们回去再细化。”
赵穆清没接材料,只扫了一眼,问:“正式专项说明,什么时候报?”
沈康年的手僵在半空,转瞬又笑了:“我们想等明天专家论证会开完,结合专家意见再完善一版,正式报市府。今天这份是草稿,先给您通个气。”
“方向不用我通。”赵穆清语气平淡,字句却不容置疑,“三十七号院是明文封存的文保现场,区里知道,施工队也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还沉着,好似一块浸透水的灰布。
“可一个科长就能打电话让施工队‘收拾一下’,施工队就敢拆围挡。这要是换个普通院落,不是文物,是不是就这么糊过去了?”
沈康年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净,坐直了身子:
“您批评得对,是我们管理不严,底线意识不够。回去我们立刻开专题会整顿,全区文保项目拉网排查。”
赵穆清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专项说明,明天专家会后三天内报上来。谁打的电话、谁授的意、谁批的口径,一一写清楚。白纸黑字,盖区政府公章报市府。”
“好,我们一定准时报。”沈康年立刻点头。
“还有。”赵穆清重新坐下,语气没起伏,“谭旭的问题,区里先别急着定性,也别急着内部处理。等市住建委的约谈程序走完,该怎么处理,按规矩来。”
“明白,我们按市里的要求来。”
赵穆清不再说话,重新拿起笔。
沈康年识趣地站起来,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不打扰您了。”
陈桥送他到电梯口。
沈康年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他没有直接按电梯,而是先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了两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肩颈僵硬。
沈康年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说完按开电梯,走了进去。梯门缓缓合上,那张脸在最后一线光亮里,一点表情都没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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