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永丰夹着烟,没说话,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沈康年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白得刺眼,照得人发虚。
“谭旭还年轻,有些事他会想明白。组织上处理问题,不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可如果说明都写不清楚,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了。”
谢永丰懂他的意思。丢卒保帅,这是最体面的解法。
他闭了闭眼,把烟头重重摁进烟灰缸。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康年忽然说:
“还有一条,我让他们加上去。”
“什么?”
“市里研究室那个小陶,在材料里点一笔。”
谢永丰猛地抬头。
沈康年回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早上沏的,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心皱起来。
“写不写是一回事,上面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话得有人说。”
他放下茶杯,看向谢永丰:
“帽儿胡同的事,本来就是区里的常规项目,她一个市里的年轻同志,三番五次往现场跑,又是拍照又是取样的,传出去像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现在倒查启动,视线都盯着我们。把这话放出去,也让上面看看,基层的工作不好做,不是谁都能下来指手画脚的。”
谢永丰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打火机,转了一圈又一圈。
片刻后,他闷声应:“行。”
……
三天后,东城区政府将专项说明正式报送市府。
陈桥从办公厅带回牛皮纸袋,先送到苏静办公室。
“办公厅分办意见,请研究室牵头对照核查,市住建委、市文保局配合。”
苏静拆开纸袋,翻了两页,脸色没变,把材料递给陶灵聿:
“今天加个班,把它看完。”
陶灵聿接过来,纸袋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研究室的灯又亮到了最后。
陶灵聿把区里的专项说明一页一页摊在桌上,旁边摆着自己这些天整理出来的现场工作记录。
她看得很慢,每读一段,就去翻对应的原始记录。
有出入的地方,就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一个小问号。
翻到第五页,她的目光停住。
那行字印得端端正正,混在一堆公文套话里,不仔细看几乎会被滑过去:
“市里个别年轻同志,多次单独进入施工现场,介入过深,客观上影响了区里正常工作和居民情绪稳定。”
陶灵聿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拢。
没有点名,但整份材料上下,能“多次单独进入施工现场”的市里年轻同志,只有她。
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桌上的便签吹得轻轻翻动。
她没慌,也没气,只觉得后颈微微发凉。
像有人拿着一把不锋利的刀,顺着后颈慢慢划过去,不破皮,却凉得人指尖发僵。
她用铅笔把那行字轻轻勾出来,在旁边贴了一张鹅黄色便签,落笔平稳:
该表述与现场工作记录、勘测台账及约谈旁听记录不符。建议以正式存档材料为准,核实相关情况。
写完,她盯着便签看了几秒,又补了一行字:
如需核实,本人可随时提供全部现场照片及时间定位。
她把便签按平,合上材料,放进苏静的待签夹。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八月底的夜风已经没了暑气,带着点秋天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想给赵穆清发消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还是算了。
将手机重新塞进口袋,关了电脑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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