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赵穆清从楼里出来时,陈桥已经等在车边。
红旗车泊在门前,引擎低低响着。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把车顶照得发亮。
他弯腰坐进后座,车窗半开着。陈桥跟上车,对司机说:“走吧。”
经过陶家小楼,赵穆清正低头看今日要事简报。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的“早上好”。
他抬头。
陶灵聿站在自家门廊下,穿着一件天青色棉布裙子,长发高高束起。
她并非规规矩矩站着,正从两级台阶上往下跳,脚落地时举高胳膊冲他这边挥,笑得整个脸都仰起来。
赵穆清神色未动,只将那半扇开着的车窗慢慢升了上去。
玻璃合拢前,她的笑脸被剪成一帧极短的画,然后“咔”地关进了外面。
车子匀速滑过眼前,没有回应,陶灵聿也不恼,就那样站在原地,手还举在风里。
陈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只看见领导半张脸被升起的玻璃遮去,神色没变,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
“领导,昨晚没歇好?”他问得轻。
“还好。”赵穆清说。
陈桥犹豫半秒:“上午的会,要不请办公厅往后调二十分钟,您在办公室歇一会儿。”
“不用。”赵穆清把视线移向窗外,“按安排走。”
不再多,陈桥翻开手里的工作安排,开始逐项汇报。
“新施工方招标,梁主任昨晚传来消息,文保一级资质的两家单位已经进入备选,市住建委这边打算本周五前定标,下周三前进场。旧施工方的场地清理已经完成,封存现场的看守还是街道和文保局各出一人。”
“责任倒查这条线,谭旭的立案材料已经移送,谢永丰暂停职务配合调查。刘永昌调离文保岗,先放到区里一个临时机构过渡。区纪委那边等市纪委的统一口径,再往深里走。”
他翻过一页:“另外,袁区长约了十点面陈,我安排在您开完会之后。”
赵穆清听着,只偶尔“嗯”一声。
他靠进椅背,闭了闭眼,那帧挥手的小画面,像片薄薄的叶子,总往他眼皮里飘。
陶灵聿看着红旗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慢慢把手放下来。
车窗在她打招呼之后升上去,一秒都不带迟疑。
“还挺高冷。”她小声嘀咕,背起包往自家车边走,“还不是被我亲了。”
昨晚他睡得很静,可她的唇贴上去时,他的呼吸好像停了一下。
说不定他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呢。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家里司机问:
“还是帽儿胡同西口?”
“嗯,涂姐今天在巷口等我。”
车驶出院区,往东城方向去。
陶灵聿靠着车窗,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昨晚那一下,真像梦。
可他的嘴唇是温的,这个秘密,她可以藏在心里很久。
……
上午十点,袁区长准时到了。
陈桥在电梯口接人。
袁区长没带秘书,手里拿了个文件包。西装整齐,皮鞋擦得发亮,但气色不算好,眼底压着一层灰。
进门时,他先欠了欠身,等赵穆清抬了抬眼,才走到对面坐下。
“赵*长,打扰您。”袁区长开口,姿态摆得低,话里不卑不亢,“专项说明的事,今天是专程来向您检讨的。”
赵穆清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示意他说。
“那行关于年轻同志的不实提法,责任在区里,也在我个人。材料我签了字,走了过场,说明我抓得不细。”
袁区长字句斟酌:
“区里已经重新核实,新稿我逐字看,明后天正式报市府。今天来,是想先跟您表个态,后续区里会把不实根源查清楚,该追责的追责。”
赵穆清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袁区长,材料写错,表面是笔杆子的事,根子是态度。”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实:
“那份说明里,最不该出现的,就是把矛头对准一线同志。这件事,区里要真觉得只是措辞不当,那以后还会再犯。”
袁区长连声说“是”,从包里取出一页纸:
“这是区里初步梳理的核查说明,还请您先过个目,不成熟的地方我们再改。”
陈桥上前接了,转递到赵穆清手边。赵穆清没翻,只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