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清晨,天色还是半明的灰。
黑色红旗沿着辅路平稳滑行,街上行人寥落,大半人家还沉在年节的睡梦里。
赵穆清靠在后座,双目轻阖。一夜未眠,周身却不见半分狼狈,只裹着一层比腊月晨风更沉的郁色。
那些信翻来覆去看了整夜,直至天光泛白。
他从书房出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镜中人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桥余光从后视镜里扫过一眼,心里暗自掂量。
领导脸色不好。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从里往外渗着寒气。
跟了他这么些年,陈桥见过他为政务沉脸,见过他为项目动怒,甚至见过陶灵聿摔伤那三天,他茶饭不思的模样。
可眼下这份沉郁,全然不同。
比那三天更重,更寒。
天未亮便动身返回市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陈桥。”
后座忽然传来声线,低低的,带着晨起的微哑。
“给干部医院邓主任打个电话,接通了给我。”
“好的领导。”
突如其来的指令,陈桥不敢多问,迅速拨出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他即刻把手机递到后座。
赵穆清接过手机贴到耳边,语气平缓:
“邓主任,我是赵穆清。想跟你了解一下,陶灵聿出院前,除了高热体征,认知方面有没有其他异常?”
电话那头的邓主任显然没料到这个电话,顿了一秒才答:
“赵*长,陶小姐的生理指标都正常。但有一项我跟家属提过,高热持续时间过长,引发了短暂性记忆功能障碍。这种情况在高热患者里不算罕见,多数会自行恢复,但恢复时间因人而异,几天、几周都有可能,极少数……”
“极少数什么?”
“极少数会形成片段性遗忘。某一类记忆,或者某一段经历,暂时被封存了。能恢复多少,什么时候恢复,目前医学上没有确切判断。”
赵穆清握着手机,沉默几秒,只道:“知道了,辛苦。”
电话挂断,手机递回前排。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片段性遗忘。
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昨夜的画面顺着思路逐帧浮上来。
她站在门口问“方便进去吗”,恭谨得像初次登门的下属,双手交握深深鞠躬,把那些年的追逐定义成“年少莽撞”。
他问起那套定制西装,她垂着眼说:“我也不清楚……可能那时候冲动吧。”
为了那套西服,她曾强硬闯进他家量尺寸,如今却说她不清楚为什么要做。
她说那些话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所以,是她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心意,连带着他这个人,也一并归到了“普通长辈”“上级领导”的范畴里。
可她忘了多少?
是只忘了和他相关的事,还是连旁人、连同她自己的性子都一并忘了?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他睁开眼,拿出手机拨了霍清晏的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睡意浓重的沙哑嗓音:
“谁啊……大年初二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是我。”赵穆清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完全没扰人清梦的自觉。
霍清晏愣一瞬,睡意瞬间散了大半:“赵穆清?七点不到你打什么电话。初二你不用休息,我还要歇着。”
“晚上有安排吗?”赵穆清跳过他的牢骚,径直说事,“你组个局,澜舟那边,把老几位都叫上。”
顿了顿,他补了半句:“尤其把陶灵聿叫上。”
“哟——”霍清晏拖长调子,困意散了大半,只剩打趣,“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躲人家躲得紧,现在大早上七点不到就催我组局?”
“别贫。”赵穆清声音没起伏,“见面你多跟她聊点以前的事,尤其是她小时候闹的那些笑话,聊得越细越好。”
霍清晏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应下:
“行吧,听您的。晚上七点,澜舟六号院,保证给你把人凑齐。”
挂了电话,车刚好停在市府大楼门口。
进了办公室,陈桥跟着进来准备日程,赵穆清头也没抬,随口交代了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