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聿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北里甲11号院门口。

城市中心的灰白色办公楼静立街边，门口铜牌迎着晨光，泛着冷冽光泽。

她递上调研函和工作证，门卫核对报备名单无误后侧身放行。

院内停着一辆深色考斯特，车身擦得锃亮，车门敞开，司机斜靠车头抽烟。

四十来岁的男人，藏青色短袖工装，目光扫过来一眼，便转回去继续吞云吐雾。

是外聘的租车司机，不属于中心编制。

这类人最懂规矩，只认行程单，不掺合人情世故，人不齐绝不上车，也从不主动跟人搭话。

陶灵聿没往车边凑，在旁侧的台阶上站定，抬手理了理双肩包的背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八点四十三，还早。

陆续有人进来。先是两名中心工作人员，拎着文件袋和电脑包，彼此颔首招呼，站在车旁低声交谈。

随后是几张生面孔，想来是其他处室抽调的骨干，年纪多在三十至四十岁，衣着素净干练。

没人急着上车。

上车次序与座次向来是隐形的章法。领导未到，先到的人只在车旁闲谈等候。

这时，一个穿藏青色短袖的男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胸前别着中心的工作证——政策研究部齐峰。

他上下打量了陶灵聿一眼，目光在她市府研究室的工作证上停了半秒。

“你是市府研究室的？”

陶灵聿点头：“陶灵聿。”

“哦，那套汛期核验方法的执笔人。”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褒贬，“挺年轻，硕士刚毕业？”

“嗯，去年毕业的。”

“苏静手底下出来的人，应该挺能干。”他笑了笑，杯盖轻轻磕了磕杯口，状似无意又补了句，“这次中心点名调你，郑司长特意提的吧？”

面上是夸赞，话里是试探。

陶灵聿弯唇，不卑不亢地接了回去：“是中心认可这套方法，我跟着各位老师多学习。”

齐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端着保温杯踱到一边跟同事说话去了。

陶灵聿面上笑得乖巧，心里已经在翻白眼。什么叫“应该挺能干”？你连我写的报告都没翻过吧。

她心里嘀咕着，面上不动声色，低头又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二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院内。

张柯从后座下来。中等身量，浅灰色短袖衬衫袖口平整，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朝考斯特走来，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陶灵聿身边时，她轻声叫了句：“张主任。”

张柯点点头，没多话，率先抬步上车。跟在他身后的两位专家也依次跟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专家，都是规划圈里挂过号的人物。

直到领导与专家悉数落座，陶灵聿才跟着其余工作人员，从中门上车。

她自觉走到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前排正对车门的主位是张柯的，面前翻着工作台，摊着调研材料。

中心的业务骨干挨着专家坐，视野开阔，方便汇报。

像她这样从地方抽调来的执笔人，本就该坐在中后段，序列靠后，不多，不多事。

司机掐了烟，最后一个上车。引擎低低一声轰鸣，车子缓缓驶出院门。

车开上长安街，清晨的车流还没涌起来，路两旁的国槐掠着往后退。

前排的张柯翻了几页材料，微微侧头，跟斜后方的齐峰交代了几句。

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陶灵聿听得清清楚楚。

“三眼井那边，东城安排的路线你看了没有？”

“看了，三个点位，都是去年修缮完工的院落，工艺都达标。”

“东城报的修缮完成率多少？”

“报的九成，基本都收尾了。”

“嗯。”张柯翻了一页材料，没再说什么。

陶灵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灰墙和树影，心里却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