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陶灵聿背着包出了城市中心大门。
同行的有技术组的小周,一个比她大两届的男生,城市中心的助理研究员,戴副圆框眼镜,话不多,干活仔细。
另外约了房管所的老管理员钱德顺,六十出头,退休后被所里返聘回来,在砖塔胡同管了三十多年直管公房。
三个人在砖塔胡同西口碰了头。
钱师傅骑了辆旧电动车过来,见了陶灵聿,上下打量一眼,笑了一声:
“你就是负责技术的小陶同志?看着真年轻。”
陶灵聿笑着点了点头:“钱师傅,今天辛苦您带路。”
“不辛苦。”钱师傅把电动车锁在胡同口的栏杆上,“这片我熟,走吧。”
从西口往里走,胡同不宽,两侧灰墙灰瓦,国槐的树荫铺了半边路面。
老钱是胡同里的活地图,穿半旧的藏蓝夹克,腰上串着一大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走在路上时不时跟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街坊搭句话。
他领路走在最前面,嗓门敞亮,带着老北京特有的热乎气:
“小陶,咱先奔西段最杂的七号院。那院子年头杂,前明的门墩,民国的山墙,后院八十年代又搭了个彩钢棚,一院跨三朝,你那标准套上去,准得犯难。”
陶灵聿攥着普查台账,指尖轻轻蹭过纸页上标注的红圈。
风卷着槐树叶擦着墙根滚过,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纸上的标准看了无数遍,可真站在胡同里,闻着院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那些冰冷的参数才忽然有了实感。
七号院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就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
陶灵聿蹲下身,指尖抚上临街的墙体——老砖粗糙的颗粒蹭着指腹,风化的缝隙里钻出细碎的瓦松,指尖稍一用力,就蹭下砖屑。
“前墙是明清原砖,酥化程度比台账上写的严重。”
她眉头微微蹙起,指尖顺着砖缝往下滑:
“按条文算较大风险,可实际状况,得提一级。”
往里走两步,中院墙面是民国年间补的抹灰墙,墙根泛着白花花的碱痕,手一蹭就掉一层粉末。
再绕到后院,彩钢棚的铁支架直接钉进老墙身,把墙体扯出一道半指宽的细缝,雨渍顺着裂缝洇出长长的黑印。
小周举着测距仪蹲在院角,抬头喊:
“小陶老师,院落地坪比胡同路面低二十二公分,排水口还堵着,下大雨肯定倒灌。”
陶灵聿走过去,蹲下来拨开排水口堵着的落叶和淤泥,底下的篦子早就锈死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杂院分级”那栏重重划了一道,笔尖在纸面写下:
杂院按风险最高部位定级,整改分两期:一期排险加固、疏通排水;二期风貌整治,违建分步清退。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虑了半宿的难题,真站在院子里,摸着冰凉的老砖墙,答案反而清晰了。
标准不是用来死套的,是用来托住安全底线的。
之前总怕定高了区里有意见,定低了担责任,可真看见这摇摇欲坠的老墙,心里那杆秤忽然就稳了。
什么都能让,人命关天的事,不能让。
连着走了十二个院子,个个都有各自的棘手处。
有的私房主早年拆了老墙换成红砖,结构反倒结实。
有的公房院住户私搭了半间小厨房,正堵在排水主通道上。
还有的院落地势低洼,往年雨季积水能没过脚踝。
陶灵聿逐院核对台账,该标注的标注,该补测的补测,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页边空白处画满了墙体剖面的小草图。
走到胡同中段时,迎头撞上一位拎着菜篮子的张奶奶。
老人挎着布兜,看见仨人拿着本子、测距仪站在院门口,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带上了警惕。
“你们是哪儿的?又来量房子?”老人把菜篮子往身前紧了紧,语气带着防备,“是不是又要拆迁?我告诉你们,我哪儿也不去,这院子住了四代人了!”
陶灵聿愣了一下。
会上听曾主任说入户难,她心里有准备,可真面对面撞上住户的抵触,还是有点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