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马笑着点头,一边翻弄手边的登记册一边说:
“可不是嘛!孟营长人不在院里,心里是真惦记沈老师。这几个月来风雨不误,每周准时一封家书,从来没断过。”
陆明扬也随口接话:“那正好,我顺路给她带过去就行,她住我隔壁,也方便。”
“那可麻烦陆营长了。”
说着,门岗伸手将那封信递了过来,又低头翻开收发登记册,在代取记录后工整打了个勾,确认登记完毕。
陆明扬把两封信摞在一起收好。
回到屋里,他把两封信并排平放在方桌上,一左一右摆得齐整。
目光在那封来自玉雄的信上反复逡巡、一寸寸扫过信封。
信封上的字,勉强只能算是工整。
写得用力生硬,带着半道出家练出来的规整,却藏不住底子的粗拙。
字写得这么粗粝,难道人就能好到哪儿去!
你到底爱他什么?
他哪里值得你这般避着我,他哪里配得上你日日牵挂?
陆明扬甚至生出把这封信一把揉烂、撕掉、压进抽屉再也不让她看见的冲动。
他脑子里能描摹出信里那些夫妻间叮嘱,从前偶然瞥见的零碎字句浮上来,只刺得人胸口发堵,泛出反胃的酸闷。
等他回神时候,手已经碰上了信的封面攥紧。
陆明扬,你在干什么?
你是要变成阴私狭隘的妒夫,做出这种下作龌龊的事?
使劲压下那股横生的怨气,陆明扬把手挪向一边,拿起自家那封家信拆开。
母亲絮絮说着京市入秋转凉,父亲日常的忙碌,小妹文工团排练的趣事,不忘唠叨他几句要按时吃饭。
他一字一句看下去,渐渐拽回纷乱沉坠的心神,只是余光仍忍不住一次次瞟向桌那头,那封安然无恙躺着的家书。
晚上,天色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里带着山雨欲来的闷湿气,远处的山脊已经被低垂的云吞没了大半,偶尔有一道闪电在天边亮起来,把云层的轮廓照得清晰。
然后是很远的闷雷声,隔了好几重山,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了,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砖似乎也跟着发颤。
付兰英换好衣服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雨伞往外走:“今晚估摸着要下暴雨,院里衣裳我都收好了,你记得把门窗都检查严实。”
“我送你过去吧。”
陆明扬起身拿过外套,陪她一路走出家属院,送到医院值班室门口。
看着付兰英进门,才转身往回走。
路上风渐渐猛起来,卷着尘土枯叶扫过路面。
远处闷雷滚过天际,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近,潮湿土腥气混着草木断折的清苦味道扑面而来。
周遭风声呼啸、云层压得天地昏暗,喧嚣扰作一团,陆明扬心头却反常地沉在一片死寂的平静里。
他没拐进自家院门,脚步停在隔壁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风声盖过轻叩声,迟迟没回应。
他稍稍加力再敲两下,才听见院内渐近的脚步声,隔着门板飘来模糊一声:“谁?”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