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难以抑制，田秀芬忍不住跟自家老娘打开了话匣子：

“娘，我难不成是那斤斤计较、尖酸刻薄的人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老郑每月津贴一发，大半全都往外送，落到俺们母子身上的能有几个钱？前阵子我没招了又和他掰扯，才勉强能留下一半家用，就这，他还一天天的给我摆脸色，处处看什么都不顺眼。”

老太太听得心头揪紧，自已这个老闺女从小都最是懂事，她怎么会不心疼。

芬儿自打嫁过去，里里外外样样事都打理得妥帖，任劳任怨没半句怨，女婿也看着人五人六的，咋过起日子来这么个拎不清。

可女婿这个事做的又占着旁人挑不出错的大义，接济牺牲战友的遗孀、帮扶老家穷苦亲友，谁听了不都要夸一句重情重义。

老一辈向来劝和不劝离，老太太思索片刻，还是劝道：

“话虽这么说，可他前两天不还特意打电报过来，那是盼着你回家，我瞧着，估摸着是知晓自已错了，有心悔改。芬儿，见好就收，顺坡下驴早点回去，也不是总这么僵着，日子久了，反倒把他那颗心彻底冷透。”

田秀芬闻，自然也懂老娘的苦心，夫妻过日子哪有完全的顺意的，道理她都懂。

“好歹让我待够一个月再说，正好叫他独自扛上一阵子。从前他半分家事都不肯沾手，哪里晓得拉扯三个孩子、操持一大家的生计有多熬人，这回总得让他亲身体会一遍。”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隔了半晌，趴在土炕上的老太太才试探性地开了口：

“芬，你爹特地嘱咐我私底下问你一句，女婿有没有动手打骂过你？”

也难怪老人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好端端随军过日子的闺女，一声不吭跑回娘家，一住便是整月，换谁家爹娘都免不了往最坏的地方琢磨。

田秀芬连忙停下手上按压的动作：

“娘，这您放宽心，他半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他就是性子太软，对外人什么都舍得，唯独分不清自家的难处，平日里顶多拌几句嘴，从来没有红着眼动手的争执。”

“没动手就中。”老太太把脸往粗布枕头里埋了埋，语气沉下来，带着乡下妇人护犊子的泼辣，“他要是真敢动你一下，咱娘家也不是没靠山。就算他是大官又能咋滴？我叫你弟扛着铁锨直接赶过去，闹也要闹到军区，非得让他给你赔个公道！”

“娘，您可别总说这般狠话，自已腰上的伤还没养好，别总为我的事劳心费神。”

田秀芳看着趴在炕上的老娘，这些年也老了不少，银发丛生：

“我心里清楚家里爹娘弟弟都替我撑腰，也正是知道身后有你们，我才敢干脆撂下家里的事回娘家歇一歇。”

这会儿腰上抹匀的药油也渗得差不多了，田秀芬伸手把老太太后背撩开的布褂，一点点拉下来遮严实。

又将炕边叠着的厚棉袄取过来，伸手搀扶着老太太慢慢坐起身，仔细替她把棉袄套好，系紧腰间的布带子。

生怕冬日寒风钻进去冻着旧伤。

田秀芬回娘家住满这一个月，她弟弟本就在镇上安家，约莫十天半个月便会回村里一趟，今日正好赶巧回老屋吃饭。

饭后院里清静，姐弟俩蹲在老枣树下闲聊，他趁着四下无旁人，低声同田秀芬搭话。

“姐，前几日镇上逢大集，我还遇见你婆子了，带着你大姑姐一块儿赶集置办东西。俺俩迎面撞上，唠了几句嗑，他们半句都没问起你的下落，估摸着压根不知道你回咱娘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