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群伤残的旧部兄弟。

有人断了手臂，袖管空空；有人腿脚落下终身残疾，只能拄着木杖勉强站稳。

人人衣衫陈旧单薄，满脸风霜疲惫，早已没了当年一同随军出征、少年将士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们曾经身披铠甲、戍守边关、驰骋沙场，以血肉之躯护了敦煌安宁。

可一朝伤残退役，便落得落魄潦倒、生计艰难，默默隐于市井无人问津。

石莽静静看着，心口突然猛地有些酸涩发堵。

林晚娘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轻轻侧身低声问“你怎么了？”

石莽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侧头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恳切“婆娘，你看那边……大部分都是以前跟我一起拼过命的弟兄。”

“咱们今天赢了这么多赏钱物资太多了，也太招摇了。等大会结束，我想请这帮伤残弟兄好好吃顿热饭，再给他们添件像样的新衣。都是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看着他们这样，以前没啥感觉，今天他们一大群人聚在那里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林晚娘闻，轻轻抬手抱了抱他，温柔笃定“好，都听你的，不过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你想听听吗？”

“想。”

两人私下低语两句的功夫，台下官吏再次催促，示意榜首夫妻上前致辞。

石莽此刻心里沉甸甸堵着情绪，对着满场官员百姓，更是说不出半句场面话。

他干脆侧身一步，大方把主位让给林晚娘，粗声坦诚开口“各位大人、各位乡亲，我是个大粗人，打打杀杀在行，至于讲话还是让我婆娘来讲吧。”

说完，他轻轻把林晚娘推到身前，压低嗓音补了一句“你想做啥都行，我都支持你。”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静。

方才所有上台领奖的汉子，个个紧张结巴、局促躲闪，各家妇人更是羞赧躲在郎君身后，不敢露头。

这石莽倒好反而把自己的婆娘推到前面来了。

只见林晚娘，身姿端正温婉，从容抬眼，落落大方往前半步，独自接下全场所有目光。

她眉目温柔、气场安稳，对着满场军民微微颔首，清亮温和的声音缓缓响彻整座校场。

“今日我与夫君能在这次大会里侥幸得名、收获诸多奖赏，是我夫妻二人的幸运，也多亏各位大人扶持、全城商户慷慨赞助，才有这般圆满盛会。”

“我来敦煌不过短短一年，却早已深爱这片风沙热土。这里百姓淳朴、邻里和睦、军民一心，处处皆是温情。”

“我的夫君石莽，自五六岁便扎根敦煌，伴着边关风沙长大。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一土一沙，皆是他半生羁绊。”

“他从军数载，半生戍守边关，最重情义、最念同袍。今日他望着场外伤残退役的老兵弟兄，心中万般酸涩感慨，我尽数知晓。”

林晚娘目光诚恳，缓缓扫过外围那些沉默落魄的老兵，声音愈发温柔坚定“沙场征战，从非一人之功。如今敦煌盛世安稳、边关太平，皆是无数将士浴血拼杀、舍身守护换来的。”

“有人功成归乡、荣光满身，也有人身负重伤、残缺余生，默默隐忍度日。”

“我夫君心意赤诚，不忍见昔日同袍落魄贫苦、无依度日。故此，我夫妻二人商议决定——”

话音一顿，全场轰然震动。

林晚娘神色平和真诚，继续缓缓道来“我与夫君本不是什么大圣人、大善人，不过是寻常边关百姓、普通军中夫妇。”

“此番所得三十九贯五百钱银钱，还有大批锦缎物资，我们不会尽数散尽。留九贯银钱贴补家用，维持日常生计。”

“另外，我自留一匹蜀锦。”她眉眼坦荡，笑着坦然道“我也是寻常女子，自然爱美。辛苦比赛赢来的锦缎，留少许做几身新衣，不算过分。”

一句接地气的实话，瞬间逗得台下众人轰然大笑，场上刚才凝重的气氛瞬间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