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闪过些许得意。
“姐姐回来啦?”她起身时故意碰翻药碗,褐黄药汁泼在沈南安沾着义庄泥渍的衣摆上,“父亲允我来历练历练。”尾音扬得极高,像在宣告某种胜利。
小女孩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上宋玉娇月华裙。
她猛地后撤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从袖中抽出帕子,却是用指尖拎着帕角,嫌恶地远远一抛。
那方丝帕轻飘飘落在小女孩膝头,像施舍给野狗的肉骨头。
沈南安叹了口气,接着扶起小女孩:“去请张大夫。”
她对随从说完,转身却被宋玉娇挡住欲走的脚步。
“姐姐这是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义庄。”沈南安脱口而出,宋玉娇惊的像是躲瘟神一般退后好几步。
“宋主事回来了。”裴寂从人群中走出,看了眼宋玉娇,“可一切顺利。”
“受伤,跑了。”沈南安看向他,发觉他的打扮越来越像本地难民了,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满是泥污。
“谁跑了?”宋玉娇掀开帷帽,露出精心描画的芙蓉面,在看到裴寂的一刻,挤出的笑容突然僵住。
“宋小姐,您金尊玉贵.......”
裴寂话未说完,宋玉娇皱着眉:“裴侍郎如今倒是不讲究了。”宋玉娇上下打量着裴寂沾满泥浆的衣摆,眼底闪过讥诮,“听说工部里蟑螂爬进砚台,您都要焚香沐浴更衣呢。”
“沅州水患未平。“裴寂声音里裹着连日奔波的沙哑,“下官不敢讲究。”
“此次瘟疫太过怪异,”裴寂看向沈南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往年也有水后疫病,可从没有这般古怪,染病者先是畏寒如坠冰窖,不过半日就浑身滚烫,皮肤上还会浮出青紫色的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般。”
裴寂喉间滚出一声低咳:“更怪的是药材。寻常治时疫的方子,黄连、黄芩、板蓝根,等等用上了都不见效。”他攥紧拳头,“这帮人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仵作见了三人便拱手:“裴侍郎,宋主事,宋小姐。小的午后验了近十余尸身,那青斑底下的皮肉,皆像是被一种极细的虫蛀过,只是这虫......”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既非水蛭,也非蛊虫,倒像是在水里泡久了的腐物里才有的东西。”
沈南安开口:“水?可沅州百姓喝的都是过滤过的井水。”
“未必是喝下去的。”裴寂摇了摇头,“我查了染病最重的,正是那些在下游堤坝上干活的劳工。他们手脚上的青斑最是密集,倒像是反复接触过带疫的水……”
“土料也检查了吗?”她眉头紧锁。
裴寂脸色沉了沉,沙哑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怀疑过,所以土料之事我已派人去查。眼下当紧的是疫病,你觉得......”
“先隔离吧。”沈南安沉默片刻:“......我们药材在暗中提前备好,如今却也是不管用了。”
他抬眼看向裴寂,眸色沉沉:“得先找到那虫的源头。”
“姐姐,你们这是打算彻夜长谈不成?”宋玉娇显然按捺不住不耐,给身侧丫鬟递了个眼色,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玉娇乏了,先行歇息去了。”
待那抹娇俏身影逐渐走远,裴寂低声叹道:“沅州洪灾初歇,残垣断壁间瘟疫横行,宋小姐能亲临,已是难得。只是这般苦境,怕是熬不住的。”
沈南安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目光沉静却异常笃定:“她会的。”
那份奏报早已送抵京城,宋祁此刻怕是正得意忘形。
宋玉娇为了那个太子妃之位,此刻定要横插一脚,树立形象,所以这分苦楚她必须咽下去,也不得不熬下去。
“这几日李知州总躲在府里称病,闭门不见客。”裴寂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沈南安轻笑:“依我看,他未必是怕了这疫病,倒像是在等上头的动静,或者说,在等某个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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