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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德莱尔及《》 胡小跃

在欧美各国,普遍认为波德莱尔是法国最大的诗人,尤其是自本世纪以来,波德莱尔受到了世界文学界和学术界越来越广泛的重视,几乎成了“现代所有国家中诗人的楷模”(t。s。艾略特语)。他在法国诗坛上的地位和影响已在很大程度上超过了雨果。

夏尔·波德莱尔1821年生于巴黎,其父约瑟夫一弗朗索瓦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开明人士,学过哲学和神学,爱好文艺,结交了不少文学家和艺术家,并与一些具有自由思想的激进分子关系密切。他接受了18世纪启蒙思想家的学说,拥护并且参加了1789年的资产阶级大革命,其后一度在宫中任职,但不久就因厌烦宫中的繁文缛节而辞去官职,回家过悠闲而清静的生活。六十岁的时候,弗朗索瓦娶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孤女为妻,并生下一个男孩。这个孩子就是波德莱尔。

老年得子,弗朗索瓦对小波德莱尔十分钟爱,常给他讲神话和故事,并带他到处参观和欣赏艺术作品,使波德莱尔从小就受到了文化艺术的熏陶。可惜,波德莱尔六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旋即改嫁,使波德莱尔陷入了孤独和绝望之中,成了一名忧郁的“哈姆雷特”。

波德莱尔的继父是一个严肃而正统的军人,想按自己的意图把波德莱尔培养成循规蹈矩的官场中人,可波德莱尔无法忍受这种束缚,常常与继父发生冲突。1832年,波德莱尔随母亲到继父的驻地里昂上学,成绩极好,但充满奇思异想。学校的寄宿生活和里昂当时的社会环境使他感到压抑和烦闷。1836年,他随父母回到巴黎,进入路易大帝中学。他才华出众,但不安分守己,结果被校方开除。同年,他转学进入另一所学校,并通过了中学毕业会考。但他没有继续升学,而是走向了社会,过他所向往的无拘无束的生活去了。他一方面大量阅读文学作品,另一方面广交文人雅士,出入艺术沙龙,混迹在一群放荡不羁的文学青年当中,玩世不恭,挥金如土,引起了父母的极大不安,他们逼波德莱尔离开巴黎,出国作长途旅行。

这趟长达几个月的旅行虽然路途闷,但开阔了波德莱尔的眼界,丰富了他的想象力。回到巴黎以后,波德莱尔与继父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不久,他便带着生父留下的遗产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并在流浪中开始了文学创作。他首先表现出对艺术尤其是绘画的浓厚兴趣和敏锐感觉,发表了画评《1845年的沙龙》,以其新颖的观点和精辟的分析震动了评论界。次年他又发表了《1846年的沙龙》,提出了许多重大的美学命题。1848年,他参加了法国二月革命,但革命失败后他陷入悲观,发誓不再介入人类的任何论争。1851年,他以《冥府》为题发表了十一首诗,四年后又以《恶之花》为总题发表了十八首诗。1857年,他把《冥府》和《恶之花》合在一起,另加了数十首诗出书,书名就叫作《恶之花》。

《恶之花》以其大胆直率得罪了当局,其超前意识和现代观念更触犯和激怒了保守势力,结果招致一场残酷而不公的围攻。波德莱尔被指控为伤风败俗,亵渎宗教,上了法庭,最后被迫删去被当局认为大逆不道的六首所谓的“淫诗”:《累斯博斯》《入地狱的女子》《首饰》《忘川》《致大喜过望的少妇》《吸血鬼的化身》。四年后,《恶之花》新增了三十五首诗再版,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在这期间,波德莱尔又陆续发表了《1859年的沙龙》《浪漫派的艺术》《美学探索》《人造天堂》等作品,并写了不少散文诗,还翻译了爱伦·坡的五卷作品。爱伦·坡是波德莱尔最喜爱的作家之一,对他的影响极大,他曾模仿爱伦·坡《旁注》的形式和主题,以“火箭”、“卫生”、“火箭·暗示”为小标题,写了许多随想式的文字,后来又以同样的形式写了《赤裸的心》。《赤裸的心》这标题本身就借自爱伦·坡的作品。波德莱尔逝世后,这些文字被后人以《赤裸的心》为总题发表。《赤裸的心》形式简单,但内容广泛,其中既有对人对事的记录,又有对社会现象的思考和评论,当然,更多是剖析自己的内心。它与帕斯卡尔的《思想录》和兰波的《灵光篇》有相似之处,但比《思想录》简洁,比《灵光篇》更格化。《灵光篇》完全是一部内省的作品,而《赤裸的心》却把外在的观察和内在的思索结合了起来,它有时直奔内心,有时则先外后内,内外互衬。但《赤裸的心》不是一部完整的作品,它只是波德莱尔的写作素材。波德莱尔曾在书信中多次提到要用这些素材写一本书,1862年,他甚至与出版商黑泽尔签订了此书的合约。遗憾的是波德莱尔直到逝世也没把书写出来,但材料中的某些内容已出现在《恶之花》和《巴黎的忧郁》当中。

波德莱尔晚年在文坛上功成名就,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物质上的富裕和精神上的宁静。日益腐败的社会风气和接连不断的催债帐单使他想逃离法国。1862年底,刚刚买断他版权的出版商马拉西斯破产,使他更陷于困境。他打算去比利时,去考察那里的艺术画廊,然后写一本关于艺术的书。但他一直拖到1864年4月才动身。到比利时不久,他就写信给《费加罗报》,说要给他们写稿,但后来也没有写,因为他发现比利时比法国更令人难以忍受。他以轻松的笔调和讽刺的口吻写了一些短诗,嘲笑比利时的狭隘、闭塞和缺乏个性。这些诗后来以《比利时讽刺集》为题发表。波德莱尔在比利时期间还收集了许多的剪报,作了大量的笔记,准备写一本关于比利时的书。他在书名的选择上犹豫再三,后来终于决定用《可怜的比利时》。这些笔记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是“简介”,后一部分为“注释”,是前一部分的补充和说明。由于波德莱尔身体急剧恶化,这本书也没有完成,但从材料上看,他对比利时的蔑视和仇恨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极尖刻地嘲笑和抨击比利时的各个方面,激烈得有点过分。专家们分析,这与波德莱尔当时的处境、心情和身体状况有关。波德莱尔在比利时作了一些讲座,但很不成功,这使他觉得受到了侮辱;他与比利时出版商的合作计划一再受挫,最后流产。更糟的是他这时的健康每况愈下,病情越来越重,后来只好回国。1866年,他病情恶化,后瘫痪,次年死在医院里。

《恶之花》是波德莱尔最重要的作品,奠定了他在法国乃至世界诗歌史上的地位。这部诗集使他一举成名,也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非议、指责和围攻。这是波德莱尔的生命之作,正如他自己所说:“在这本书中,我放进了自己所有的心、所有的柔情、所有的宗教和所有的仇恨……”他把这部诗集当作是自己情感的溢流口,寄托着自己全部的希望和信念,所以他对这本书的结构框架进行了精心的构思,用一系列貌似偶然其实又不偶然的事件编制生命的行程。他在书信和作品的提纲中多次强调他对这部诗集所作的精心安排。1861年,他写信给诗人weini说:“我渴望得到的唯一赞扬,是人们承认它不完全是一本诗作汇集,而是一部首尾一贯的书,虽然它放弃了缪塞和雨果所喜欢的编年史的方式。”

《恶之花》分为“忧郁与理想”、“巴黎即景”、“酒”、“恶之花”、“叛逆”和“死亡”六部分,其中“忧郁与理想”分量最重,占了全书的三分之二。在这一部分里,诗人耐心而无情地描写和剖析自己的双重灵魂,表现出自己为摆脱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痛苦所作的努力。他追求美和纯洁,试图在美的世界里实现自己的理想,但美就像一个冰冷的雕像,可望而不可即;他寻求爱,但一再受到爱情的欺骗;他向天使祈求欢乐、青春和幸福,企图从烟草和音乐中得到安慰,但阴森丑恶的幻象和纠缠人心的愁苦始终笼罩着他,使他的痛苦有增无减。诗人用一个英文单词“spleen”来表达自己精神上的这种痛苦,并希望通过出走、远游来结束心灵的磨难和精神的搏斗。于是,他把目光从内心世界转向了外部的物质世界,转向了他所居住和生活的巴黎。他在巴黎街头的所见所闻构成了第二部分“巴黎即景”的内容。“巴黎即景”是一幅赤裸裸的资本主义大都会的写真画,在这一部分里,忧郁和理想的斗争让位于邪恶与善良的斗争。诗人眼里的巴黎是一个充满敌意和丑恶的人间地狱:受人欺凌的乞丐、孤独无援的老人、麻木沉默的盲人、丑陋老迈的娼妓、苟延残喘的病人以及赌徒、小偷和僵尸等,强大的恶势力压得仅有的一点善良抬不起头来。诗人在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里都得不到安慰,只好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刺激自己的幻觉,建造一个“人造天堂”。他在飘飘欲仙的幻觉中仿佛看到捡破烂的人陶醉在自己的光辉之中,魔鬼化装成美女前来诱惑,风尘女子暗送秋波,情侣们手端着酒杯……他尽情地驰骋着对失乐园的梦想。然而,醉意中的幻境毕竟是靠不住的,酒醒之后,他便从人造的天堂跌回到现实的地狱。那是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却又盛开着鲜花。这种恶之花究竟是什么呢?对诗人来说,它首先意味着女人。这些女人时而以“黑色维纳斯”的面目出现,时而以蓝眼女人的面目出现,有时又化身为圣母和天使。这些面孔使我们想起在波德莱尔的生活中起过重要作用的三个女人。一个是让娜·杜瓦尔,这是个任性而多病的女孩,具有一种异国情调,颇得诗人的欢心。她于1842年与诗人相遇,此后两人相爱多年;另一个是玛丽·杜布伦,这个蓝眼的妇人邪恶而清高,曾给诗人带来过极微妙的快乐,但她对诗人不忠,后成为他人的情妇;最后是阿波罗妮·萨巴蒂埃,她有着雅典的美和天使般的轮廓,诗人暗恋着她,默默地赞扬她。三个女人在诗人的生活中扮演着三种不同的角色。她们或代表母爱和兄妹之情,或以理想中情人的面目出现,可惜没有一个是可以给他以安慰的妻子。她们是诗人灵与肉的君主,或把爱情强加给诗人,或拒绝诗人的爱情。她们不但没有给这颗被撕裂的灵魂以抚慰,反而加剧了分裂的痛苦,因为她们表里不一,温柔的背后是暴力,微笑后面是背叛。诗人心寒了,他在这充满变态的性爱和邪恶的肉欲中挣扎,并开始奋起反抗。他责问上帝,歌颂撒旦,支持该隐的子孙升上天庭,要“把上帝抛向尘世”。他像个被流放的王子,要和反叛的天使重归天庭。他向往那“陌生”的“未知”之处,把死亡当作是最后的挑战和唯一的希望,当作是自然强加给人们的必然命运,是温馨的天堂和永恒的作品。穷人、恋人和艺术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人生最后之旅的奇迹上,穷人在死亡中结束了自己的苦难,得到了安身之所;恋人在死亡中得到了忠诚而纯洁的爱;艺术家从死亡中获得了灵感,得到了永远的解脱。诗人最后以一首长达一百四十六行的《旅行》回顾和总结了自己的人生探索,结束了全诗。

《恶之花》的主题是恶及围绕着恶所展开的善恶关系。恶指的不但是邪恶,而且还含有忧郁、痛苦和病态之意,花则可以理解成善与美。波德莱尔破除了千百年来的善恶观,以辩证的观点来看待恶,认为恶具有双重性,它既有邪恶的一面,又散发着一种特殊的美。它一方面腐蚀和侵害人类,另一方面又充满了挑战和反抗精神,激励人们与自身的懒惰和社会的不公作斗争,所以波德莱尔对恶既痛恨又赞美,既恐惧又向往。他生活在恶中;但又力图不让恶所吞噬,而是用批判的眼光正视恶、解剖恶,提炼恶中之花。所以,恶之花可以说是一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它本身是美的,令人赏心悦目的,如果说它是病态之花、邪恶之花,那是说它所生长的环境是病态的、邪恶的。波德莱尔从基督教的“原罪”说出发,认为“一切美的、高贵的东西都是人谋的结果”,“善始终是人为的产物”,所以要得到真正的善,只能通过自身的努力从恶中去挖掘。采撷恶之花就是在恶中挖掘希望,从恶中引出道德的教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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