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接过那把黑伞时，指尖在金属扣上顿了一下。划痕还在，边缘有些发涩，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他没说话，只是轻轻转了转伞柄，确认这是自己用过的那一把。

林夏站在他左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边角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她抬头看了眼天，雨点密集地砸下来，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导播组的人正在调试设备，镜头陆续对准他们。

“江选手。”一个穿着防水夹克的记者走近，手里举着话筒，“刚才你在舞台上说，所有胜利都是为了让她能光明正大地说出那句话。但我想问——作为一名职业选手，你频繁为个人情感做出高风险决策，真的符合竞技最优路径吗？”

江辞没立刻回答。他撑开伞，动作很稳，然后往左斜了半寸。伞面完全遮住了林夏的肩头，他自己却有一侧手臂暴露在雨中。

记者继续道：“比如三年前季后赛，你放弃安全刷野路线选择绕后支援，只因为她当时在解说席提到‘这波有机会’；再比如两个月前集训赛，你带伤上场的理由是‘她说今天会来看’。这些行为，从经济学角度看，属于典型的非理性投入。你怎么解释？”

林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往前一步，将打印稿递了过去。纸上是一张图表，横轴标注着“江辞涉险事件”，纵轴是“实际胜率”。每一行数据都对应一场关键比赛，旁边附有简要说明。

“这是我整理的七年记录。”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间隙里清晰可闻，“从他第一次在职业赛场为我调整战术开始，共三十七次被认为‘不必要冒险’的操作。结果是——胜率百分之百。”

记者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动。

“你可以说这是冲动。”林夏说，“但从博弈论来看，当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始终指向同一目标，并且每一次都能精准达成预期收益，那就不能称之为偶然或情绪化。这叫……稳定回报策略。”

江辞听着，左手握着伞柄，指腹轻轻擦过那道划痕。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选手最怕什么？”

记者抬眼。

“不是输。”江辞说，“是不知道为什么赢。”

雨势稍缓，风卷着水汽掠过舞台边缘。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倒计时的声音，下一环节即将开始。

“你说我冒险。”他看着对方，“可你知道每次我做那种决定的时候，心跳是多少吗？”

记者没接话。

“六十八。”江辞说，“不多不少。和七年前她在网吧画战术图那天一样。如果真是情绪失控，心率早就乱了。”

记者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现在这么做，也是为了赢？”

江辞没直接答。他低头看了眼右臂上的石膏，雨水顺着袖口滑进去，凉得明显。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敲了两下伞骨内侧。

一声轻响。

“听见了吗？”他说。

记者皱眉。

“那里刻了东西。”江辞说，“每次换伞都会重新刻一遍。不是名字，也不是日期。是我必须赢的理由。”

林夏没出声，但她的眼神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说这是非理性。”江辞继续说，“可我把每一个可能影响判断的因素都量化过。她的语气、语速、呼吸频率，甚至直播时咬笔帽的次数。我用了七年时间，把‘她’变成最精确的变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把别人用来分析对手的数据模型，用在了守护一个人上。”

现场安静了一瞬。只有雨滴落在伞面的声响，规律而沉实。

记者终于收起话筒，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向导播位。镜头缓缓拉远，但主摄像机仍锁定着两人。

林夏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洼，忽然轻声说：“其实……我也算过。”

江辞侧头看她。

“不是胜率。”她笑了笑，“是你每次受伤后，康复训练的时间。平均比队医预估快百分之二十三。我就想，是不是因为有人在等着你回来，所以你从来不肯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