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端来两杯温水，林姣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冯靖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昨天回去腿疼没？”
“疼了。”林姣苦笑，“但是正常，我刚开始学什么都疼。”
“嗯，刚开始是这样。”冯靖城点了点头，“我小时候第一次骑马，第二天路都走不了。习惯就好了。”
林姣笑了笑，借着马上的话题继续往外延伸。
她聊起马匹的习性，从马的视觉盲区讲到跟马建立信任的方法，又很自然地引到别处去，像是无意间随口提起的：“对了，你上次说你以后想往国际贸易方向走？我正好前两天翻到一些资料，关于纺织品出口的，有些实务上的细节挺有意思的。”
冯靖城开始只是随口应着，他端着杯子歪在椅背上，随意听着。
但林姣讲了一会儿，从选品阶段怎么判断一个品类的利润空间，讲到怎么跟工厂谈账期、压定金，再到报关的时候怎么把品名写得既合规又不吃亏。
冯靖城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杯子的底搁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搭着杯沿，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那些东西对林姣来说是信手拈来的日常交易，而对冯靖城来说，那是书本里翻不到的细节。
他翻过的国际贸易教材有好几本，进出口流程能背得滚瓜烂熟，可书里只教选择合适的供应商、合理确定报价，没人告诉他怎么在一堆样品里挑出真正能赚钱的那一款，怎么在谈判桌上既不显得外行又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家里人也聊这些，但聊的都是贸易大势、国际局势、汇率走向，偶尔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跟大哥他们说起生意上的事，他竖起耳朵听了，觉得高屋建瓴、宏大激昂，可真要他上手操作，他却说不清该怎么走第一步。
家里说等中学毕业给他一笔钱练手，可他心里清楚，光有钱没用，连门都摸不着往哪儿开，而且最重要的是家里有人防着自己，到现在为止，他连公司都没去过几次。
林姣见他听得入神，心里有了底。
她没有一次性把自己的干货全都倒出来，而是在一个话题的收口处自然而然地停住了，转而去聊今天早上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趣闻。
冯靖城坐在那里，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看着林姣，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他以前在班里见过林姣很多次，她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上次那件鼓动全班打架的事也不过是巧合，后期的处理也是傅家的手笔。
后来听报纸说她接手了一个码头，他也以为是傅家在背后撑着，她不过是个挂个名字的代人。
可她刚才坐在他面前，条理清晰地讲那些跟工厂磨账期的经历，冯靖城觉得自己以前大概是想错了。
付绍津骑着马哒哒哒地跑过来，勒住缰绳停在休息区外面，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你们聊什么呢这么起劲？大老远就看你俩坐那儿不动弹了。”
冯靖城笑了一下：“没什么，聊报关品名怎么写能省钱。”
“啊？”付绍津一脸茫然，“这有什么好聊的？报什么名写什么呗。”
冯靖城懒得跟他解释，冲他摆了摆手：“你跑你的去。”
付绍津“切“了一声，一夹马肚子又跑远了。
林姣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再跑一圈。
冯靖城也站起来，两人又上了马。
这回跑得慢，一边遛马一边说话。
冯靖城的话明显比刚才多，不再需要林姣起头找话题，甚至主动问起她在码头那边忙不忙、平时都处理什么事情。
林姣挑着能说的说了，语气轻松，不刻意炫耀也不藏着掖着，这让冯靖城对林姣更加好奇。
最后一圈跑完，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去了，跑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下马，工作人员把马牵走。
冯靖城站在跑道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林姣下马的动作微微一僵。
她踩在地上站直了身体，大腿内侧那块磨得发烫的皮肤在裤管里蹭了一下，疼得她暗暗吸了口气。
她面上没露出什么破绽，只是顺了顺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明天不行。明天我要去码头，工程那边有几件事得盯着，上午就得过去。”
她明天确实要去码头，但也可以不去。
真正的原因是她今天又在马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大腿内侧那块皮肤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怎么褪红，今天再骑一下午，磨破皮是迟早的事。
她可以吃苦，但没必要把腿磨烂。
而且连着两天都干同一件事，基本的控马、节奏、姿势这些能教的已经教得差不多了。
一个人最有成就感的教学阶段，就是对方刚刚开始上手、从无到有的那一刻。
再往下教，就成了重复劳动，对方会觉得你在复读，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更重要的是，她今天已经让冯靖城对她有了足够的好奇心，接下来就该让对方适当主动了。
否则她一直贴上去，到最后只会被人当成小跟班，别人记得她这个人，但不把她当回事。
她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腿，让裤管不再贴着那一块皮肤，面上还是那副遗憾的表情，还在那里轻声叹了一句：“码头那边的工期排得紧，实在走不开，只能下次有机会再练习了。”
冯靖城也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想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我跟你去看看？”
林姣愣了一下：“码头那边很乱，还在施工，灰大。”
“这有什么的，你一个女孩子都不怕，我也行。”冯靖城的语气很随意，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马背上溜达的付绍津，“付绍津也去，对吧？”
付绍津刚好骑着马跑回来，听见自己的名字，勒住缰绳，喘着气问：“去哪儿？”
“去林同学的码头。”冯靖城说。
付绍津看了林姣一眼，又看了看冯靖城，咧嘴笑了：“去啊，为什么不去？她那个码头我还没见过呢。你带我们去看看呗。”
林姣假装犹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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