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绍津探着头往里面看：“这么大一片，得花不少钱吧？”
蒋峪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冯靖城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看见工地围挡的铁皮上贴着一张施工计划表，旁边还用红色记号笔手写了几行批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跟着蒋峪往前走。
蒋峪又带他们去了临时办公区，几间改造的活动板房排成一排，里面有人对着账本填数据，有人在对讲机里喊话调度。
墙上贴着值班表和岗位责任制，最上面一行字写得大而醒目，“安全第一，效率第二”。
旁边还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磁钉标注着每条船的位置和状态，磁钉旁边密密麻麻记着时间节点。
“这是谁做的？”付绍津指那块黑板。
“林小姐要求弄的。”蒋峪说，“她说以前的调度全凭脑子记，太容易乱，就自己做了一套标记系统。现在谁值班都能看懂，哪个船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什么货卸在哪儿，一眼就清楚。”
付绍津站在黑板前面又看了半天，转头朝冯靖城挤了一下眼睛。
蒋峪带他们转了一圈回到办公楼门口，客气地停下脚步：“楼上有休息室，两位要上去坐坐？或者码头还有西边一片旧仓库，以前堆杂货用的，现在改造了一部分做临时物料库，还没完全弄完，要看的话也能去看。”
冯靖城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他正要开口说不用麻烦了，付绍津已经抢先一步：“去去去，都看！好不容易来一趟，别急着走啊。”
蒋峪笑了笑，转头带他们往西边走去。
林姣的码头真不小，付绍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着数字，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同班一个女生自己管着这么大的摊子，而他们这些人平时在班里吹牛的时候还在争谁家车库放了几辆车。
这差距光是想想都觉得脸热。
——
办公室内，林姣走到会议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人事报表，密密麻麻列着几百个名字。
林姣坐下来，随手翻看。
“码头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录入完了。”
徐旻坐在她对面，“有工纸的四百二十一人，没有工纸的二百一十六人。其中从内地过来的黑户，大概有八十几个，主要集中在装卸队和清洁组，还有一部分在食堂帮工。”
林姣翻到报表最后几页，那是一张所有棚户区人员的汇总表，总共两千三百人。
她没抬头，视线仍然钉在纸上，直接问了一句：“黑户怎么处理？”
“暂时按临时工录用，工资日结，没有保险。等他们的身份问题解决了，再转正式工。”
徐旻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几天的执行情况，“我让会计单独给他们建了个流水账，每天下午五点半发当天的钱，不压不欠。目前为止没人闹过。”
林姣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他们干的是跟正式工一样的活，搬的是一样的货，淋的是一样的雨，待遇差别太大，迟早出事。码头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今天给日结，明天就有人觉得自己应该拿月结，后天就有人指着黑户说他们凭什么跟我们拿一样多。”
她把报表往桌上轻轻一放，“人心这东西，永远都拿不准。”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把他们单独列出来，先做登记。每家每户住了多久、以前干什么的、识不识字、有没有在别的码头或者工厂干过管理岗。这些信息必须逐一核实，不能凭嘴说。核实完了以后，识字的、做过管理相关的，优先安排到小管理岗和记录员岗位。考核期三个月，期间码头公司给他们出具就业证明，走正规渠道去办落户。三个月满，没有不良嗜好、出勤正常、干活没出过纰漏的，码头公司出面统一帮他们解决身份，再转正式工。”
徐旻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点犹豫：“办落户需要的关系比较多，政审那边……”
“政审我来协调。”林姣的声音很稳，“你只管把名单和材料做扎实，户籍科那边我去谈。”
徐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后续码头扩建后，泊位增加了，需要新招一批调度员和理货员，这些管理人员需要提前准备，您看是在内部提拔，还是对外招聘？”
林姣想了想。
“内部提拔一批，对外招聘一批。内部提拔的优先从那些干了两三年以上、平时肯动脑子、没出过重大失误的老工人里选。这批人熟悉码头运作，知根知底，放上去就能用。外招聘的岗位要求严格把关，至少三年以上同类码头工作经验，有相关资格证书的优先。”
她坐直了身体，补了一句：“内部提拔的那批人，要安排培训。你去找个做过码头管理培训的老师，请过来给这批人上两周课，每天下班后两小时，不占用工作时间。培训完了考核，合格的才正式上岗。宁缺毋滥。”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林姣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站起来往外走。
冯靖城和付绍津已经逛完了，正在旁边办公室跟蒋峪聊天。
冯靖城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正在问蒋峪什么，蒋峪一边比划一边解释。
看见林姣出来，冯靖城抬起头，把对讲机放回桌上，朝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跟他在马场上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点世家公子惯有的疏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和认可。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以前我以为码头就是一堆人扛大包，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门道。”
林姣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看了一眼手表，快五点了，正好是饭点，便顺口说了一句：“走吧，我请你们吃个饭再回去。”
冯靖城习惯性地要推辞，话还没出口，旁边的付绍津已经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呵呵地接上了：“走吧走吧，反正都来了，林姣难得请客。大不了改天你请回来。”
冯靖城被付绍津拽着胳膊，推辞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说出来，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林姣走在前面，带着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
她没回头，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让冯靖城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三个人穿过码头的水泥路，吊臂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剪影，最后一艘船上的工人正在收缆绳，绳子入水的扑通声远远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