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是周正山提前踩好的点，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边上堆着些不知哪年留下的建筑废料，平时没人来。

几辆车依次倒下去，石料和砖头滚进草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被杂草盖住了。

倒完之后，五辆空车开回了码头。至于制衣厂的货车，昨天晚上送完货今天已经还回去了。

林姣则带着周正山和秦五等人，回了自己的别墅。

到家时，佣人已经备好了早饭。

林姣脱了沾满尘土的工装，洗了个热水澡，洗完换了衣裳下楼，坐在餐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整个人才算真正放松了下来。

桌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是春节花车游行的照片，喜庆得很。

大红大绿的花车，穿红戴绿的舞狮队，还有站在观礼台上朝人群挥手的港督。

林姣翻了翻，见没什么特意要注意的消息，就把报纸折好搁在一边。

周正山站在餐厅门口，低声问：“林小姐，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林姣放下粥碗，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先去睡几个小时。让管家准备节礼，我下午先去傅公馆一趟。对了，付绍谦还在吗？他吃过没有？”

“付先生早上就出门了，说去访友，晚上才会回来。”

林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旁边的佣人这时开口道：“昨天晚上傅公馆的傅三少爷过来了一趟，大概待到晚上十点才回去。”

“没跟他说我晚上不一定回来吗？”

“说了。傅三少来的时候还带着韩秘书，两个人一直在楼下玩，听他们说嫌家里太吵了，走的时候还说今天再过来。”

林姣没说什么，还是先上楼休息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

等她睁开眼，窗外日头已经到正当空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床脚投下一道亮白的光带，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慢慢飘。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床头的小钟指着一点刚过。

她想着待会儿要收拾一下去傅公馆，便赶紧起身洗漱，要是再迟的话，去了傅公馆那边也不好安排。

到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人也精神了些，换了件见客的衣裳，推门下楼。

还没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声。

是傅岐景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争什么，下一秒另一个女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语速又快又脆，一听就是韩琼芳。

林姣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果然看见那两人坐在客厅里。

傅岐景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副跳棋，韩琼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棋盘上指指点点。

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旁边还有一碟瓜子，嗑了一半，壳堆得像个小山。

“你这步不算，你刚才动过了！”傅岐景嚷道，手指点着棋盘上的一颗玻璃珠子。

“我动的是另一个，你眼睛不好使就配副眼镜。”韩琼芳头也不抬，下巴搁在手掌心里，眼睛盯着棋盘。

“你——”

傅岐景话说到一半，余光扫到楼梯口，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一亮，从地毯上一跃而起。

跳棋盘被他这一下带翻了，玻璃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韩琼芳“哎呀”一声，弯腰去捡，嘴里还在低骂傅岐景赖账。

而傅岐景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给了刚下来的林姣一个大大的拥抱。

“姣姣！你可算醒了！”他的胳膊箍着林姣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没法生气的高兴，“要不是周秘书回来跟大哥汇报，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奶奶让我来接你，说过去吃个饭，二姑和叔叔他们这几天都在家里住，车在外头等着呢，咱们现在就走？”

林姣还没来得及开口，韩琼芳已经从后面跟上来，一把将傅岐景扯到旁边。

她今日穿了件红色的毛衣，领口翻出白色的衬衣领，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往林姣面前一站，先笑吟吟地拱了拱手：“老板，新年好。祝您今年生意兴隆，万事胜意，财源广进。”

“新年好。”林姣也笑了。

不得不说，韩琼芳工作经验虽然不如郑俞老道，但胜在特别听话。

安排的工作自己完不成的时候，就会回家找外援，从不耽误正事。

交代她查的事，她最多三天就有回音，查不出来的，她也会老老实实说明，从来不逞能，也不误事。

韩琼芳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殷勤笑意：“老板，我今天就可以上班。您那边有什么要办的，尽管吩咐。”

她刚要说话，傅岐景已经重新走到前面，一把将韩琼芳扯回后面，催促道：“姣姣，上班的事不急，咱们快点走吧。今天家里要招待新客人，是船王刘家的人，我昨晚偷听到我爸妈商量着要跟大哥相亲呢，咱们回去说不定人还没走！”

林姣一愣。

“相亲？”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她站在楼梯口，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方才随手拿下来的一件薄外套。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暖融融的。

“可不是嘛！”傅岐景眉飞色舞，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刘家那个大小姐，今年刚从英国回来的，听说念的是艺术，之前还在我妈的艺术馆里实习过一段时间。听我妈说长得很漂亮，画也画得好。刘家跟咱们家是世交，刘船王跟我爸是几十年的交情。我妈说了，让大哥今天别出门，在家好好招待客人。咱们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看到大哥相亲呢！”

他说到“相亲”两个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什么天大的趣事。

韩琼芳在旁边也跟着点头，一脸看戏的表情，“没错没错，岐谙表妹她们估计已经在瞧热闹了，咱们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现场呢。”

林姣没说话。

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

她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跳棋珠子，搁回棋盘上，才抬起头来。

“那就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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