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林姣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带其他人，只让秦五开车送到浅水湾那家咖啡店。

这个店建在海边一片礁石上，几张白桌布的小圆桌支在露台上，海风一吹，桌布边角轻轻翻卷。

汉娜夫人已经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咖啡，两碟点心。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的衣服，比牌局那天素淡许多，见林姣过来，起身点了点头。

“林小姐，坐。”

林姣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过来添了咖啡，又退下去。

汉娜夫人先开口：“今天请林小姐来，没别的意思。牌局那天人多嘴杂，有些话不便细说。我想单独跟林小姐聊聊。”

“您说。”

汉娜夫人端起咖啡杯，在手里慢慢转着：“我那位朋友的货，林小姐查了这些天，有下落了吗？”

林姣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看向汉娜夫人：“汉娜夫人，咱们也算是朋友了。货的事，要不是您说我还真不清楚这个原委。可我也跟您说个实话，这码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也算上周边的地方，我要专心给您找这个东西，就什么都得停了，我码头上有几百号工人要吃饭，我不能因为这件事，让整个码头跟着停摆，您说是不是？”

“林小姐的意思我明白。”汉娜夫人说，“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林小姐商量一个两全的法子。”

她顿了顿，放下咖啡杯，看着林姣：“货只要你交出来，以后你的码头，没人会为难。不仅没人会为难，海事处那边，我丈夫还能帮你疏通。星岛那边的施工许可、泊位审批，只要林小姐开口，都能快些办下来。”

林姣把咖啡杯搁下，看着汉娜夫人。

“汉娜夫人，您看您不是说笑吗？”她说，“货又不在我手上，怎么能说是我交出来？您有您的人脉，我有我的难处。这货怎么到我的地头的，想必您也清楚。可现在货既然消失了，我也愿意配合您找。可您不能就默认这东西是我拿了。您这不是平白打我脸吗？”

汉娜夫人的眼神变了变。

“您听我把话说完。”林姣说，“当然，您也跟罗拉夫人认识，那我们也算是朋友。我肯定愿意帮您这个忙。就是上天下地，我也想办法给您把这个东西找到。”

汉娜夫人看着她，端起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那不如林小姐说说你的想法。”

林姣把银勺拿起来，轻轻拨弄着杯里刚放进去的方糖，没急着开口。

方糖在深褐色的咖啡里慢慢塌下去，她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汉娜夫人，您不觉得这事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吗？”她说，“您那位朋友，只是托您帮忙送一批中国的工艺品到伦敦，东西在香江码头不过中转一下。放在往常，这会儿您的礼物怕是都快到伦敦了。可现在东西凭空消失，所有人都跑到您跟前说，是林姣藏的，是林姣扣的，是林姣故意跟您作对。”

她轻笑一声：“您今天专门约我出来，不会是真信了那些子虚乌有的话吧？觉得我非要拿您几件工艺品换好处？或者觉得我背靠傅家，就敢跟您这位新来的子爵夫人的朋友掰手腕？”

汉娜夫人微微皱眉：“林小姐，我知道你与傅家有些关系。我丈夫还与傅先生认识，这也是我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聊的原因。东西只要你还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汉娜夫人，您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林姣往后靠了靠，银勺搁在碟边，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您为什么一定认定，东西就是我拿了？”

“除了你……”汉娜夫人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般地放下杯子，才继续道，“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说东西是在你的码头上丢的。我也只能找你帮忙找。”

“他们？”林姣立刻抓住了这两个字，身子微微前倾，“他们是谁？”

汉娜夫人没接话。

“您看，您连他们是谁都不愿意跟我说，却一道认定我拿了您的东西，现在让我把东西交出来。”林姣叹了口气，又靠回椅背，语气缓下来，“那咱们换个说法。您觉得，我为什么要拿您的东西？”

她没等汉娜夫人开口，自己先答了：“您那些工艺品，确实有些年份。可这些东西，我要是想要，在内地一万块能买一车。商周青铜、唐宋瓷器、明清字画，只要有钱，想找就能私下买一堆。说句不中听的，您那些东西里头，有的说不定还是土里挖出来的。这些东西，值得我出手吗？值得我同时得罪您和子爵夫人这样有身份的人吗？”

汉娜夫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忍住了。

她端起咖啡杯，却没喝，只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听说林小姐这次回去内地，转了不少资金到内地。”

这话来得突兀，和方才的话完全不搭边,可林姣听懂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我要运走的东西在你们国家都是文物。

像林小姐这么爱国的人，完全有可能拦下。

她没急着接话，只看着汉娜夫人。

汉娜夫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听人说的。林小姐对内地的事很上心，年前捐了款，又给侨联汇了钱，这样的人，看到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往外流，没准儿真会拦下来。”

林姣直接笑出了声。

“夫人，您真会开玩笑。”她说，把咖啡杯搁下，“您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汉娜夫人说。

“我是商人，夫人。商人就是为利而生、为利而往。”

林姣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我往内地汇几万块，不过是一些小钱。可我去年为香江贡献的税款、买地置业的资金，加起来几百万。您还觉得我大方吗？我要是真那么在乎文物，我拿那几百万去买文物不好吗，我买码头做什么？”

她把咖啡杯搁下，看着汉娜夫人，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我一个做码头营生的，要是真碰了您的东西，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紧拿出来还给您，再赔个不是，把这事了了。我犯得着为了几件工艺品，跟您和子爵夫人结怨吗？咱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仇怨，您说是不是？”

汉娜夫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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