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林小姐胆子倒是不小。”鹤承望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打听了，说是尹三的场子，你们前段时间闹得那么厉害，她也敢一个人来。”

傅岐辞叹了口气，“走吧，她向来胆子大，主意也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去。

“有主意才好呢。”鹤承望笑着感叹了一句。

傅岐辞闻冷嗤一声，显然有些看不上鹤承望此刻的说法。

“我跟你说过几次了，结婚的事情要慎重，你自己随便就定下了现在的徐家，两家的联姻项目还没开始呢，倒让你这个倒是先为徐家的事情跑前跑后，可见徐家真是一点都不将自家女儿的颜面当回事。”

“也许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找过来。”

鹤承望耸了耸肩，将自己嘴里取下的烟随手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盘里，接着道：“徐家的货压在旧金山港快一个月了。海关那边查来查去，说是手续不全，又说有违禁品嫌疑，疏通费交了又交，船就是不放。我老丈人急得嘴上起了两个泡，徐家不好直接找上你，就想到了我，这不今天就让我带着徐家的大少爷来请你谈谈。”

“徐家的货具体是怎么回事？”傅岐辞忽然问。

“说是从香江运了一批纺织品样品去美国，结果被海关扣了，说里面有部分料子产自内地。你也知道，中港贸易的情况复杂，报关时写的是香江产地。”

美国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一直联合西方盟友对中国实行全面封锁和禁运政策，即便经过香港转口的货物，一旦被查明原料产地为内地，就可能被海关以与内地党派交易为由扣押，卷入政治及法律纠纷。

电梯到达楼层，傅岐辞先行走出，“内地料子掺了多少？”

“不多，就三成不到。”

鹤承望叹了口气，“偏偏被抽检到了。现在海关那边咬死了不放，说要么退回香江，要么提供非内地生产的证明。退回去，徐家这一单就白做了，客户的交货期也赶不上。那边打听到傅家在美国海关那边有一点关系，想问问你这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傅岐辞停下脚步，思考片刻，转过身看着他，“这件事让香江这边想办法补一份采购记录和完整的工序档案就行了，怎么还到了打招呼的地步……”

鹤承望也停下来，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傅岐辞。

傅岐辞摆手，没接。

鹤承望也不勉强，把烟叼回自己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

“还不是我那位未来的大舅哥自作聪明。”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走廊里的冷气吹散，“补了一份文件，做得太假，被那边查出来了。本来只是手续不全，现在性质上升了，涉嫌伪造单据。”

傅岐辞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为什么要自己补？找专业的代理公司做不行？”

“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呗，觉得现在内地的丝绸便宜，工艺也好。”鹤承望冷笑一声，又吸了一口烟。“他这几年没做出什么大成绩，这次借生了家里的长孙，哄的老爷子又放权了，结果就又捅了大篓子。”

两人一时无。

鹤承望一起站在走廊的窗边，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在门边的沙桶里捻灭，侧头看了傅岐辞一眼。

傅岐辞没说话，抬起下巴示意带路。

鹤承望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包厢不大，圆桌靠里，桌面上摆着茶壶和几杯茶，茶水已经沏了有一会儿了，杯口没有热气冒上来。

傅岐辞坐在主位上，右手搭着桌沿，指尖慢慢转着面前那只青花瓷茶杯。杯里的龙井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转着。

徐家大少爷徐世安坐在他对面，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定制的英式西装，料子是上好的澳洲羊毛料，可惜肩垫得太宽，反倒衬得他脖子短了一截。

他从进门起就一直在说话，从旧金山港的天气说到美国海关的不近人情，又从香江的纺织品行情扯到国际政治局势，洋洋洒洒讲了快二十分钟，愣是没把事情的核心讲明白。

傅岐辞也没打断他，就那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鹤承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烟，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头疼之间。

他太了解傅岐辞了，对面的人要不是他未来的大舅哥，他怕是早就起身走了。

“傅先生，”徐世安终于说累了，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因为喝得太急，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慌忙拿餐巾按了按，“我们徐家做生意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最重信誉。这批货要是退回来，不光这一单赔了，后面整条美国线都要受影响。客户那边已经放了狠话，说下个月交不出货就换供应商。”

他把餐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恳切：“所以我们才厚着脸皮求到您这儿来。鹤承望一直跟我说，您在美国海关那边是有路子的，只要您肯帮忙，天大的事都能摆平。”

这话说得有些过于直白了，鹤承望在边上轻轻咳了一声。

傅岐辞终于把那只茶杯放下了，瓷器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徐少爷，我刚才听你说了一大圈，有一件事没听明白。”

徐世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说，您说。”

“你说被查出来的那批料子是产自内地的，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世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鹤承望在边上抽烟的动作也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