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过午饭，又回到了住处。

而林姣在饭店并没有吃多少，付邵谦看她这样，也不好再劝，只让重新做了一份，一起带了回去。

下午，林姣拿上备好的清酒、几样素点和祭拜的东西，先顺路去了祖父祖母和大伯的墓地祭拜，又到白家二老和林姣母亲、舅舅等人的墓地。

这年月，扫墓不能大办。

香烛纸钱都太显眼，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扣上搞封建迷信的帽子。

林姣只把坟前杂草清一清，再用湿布擦净碑面，摆上供品，说些自己的近况。

傅岐辞和付邵谦两人上前一起帮忙清理一些杂草，祭拜完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一起退远了些，站在坡下几棵老松旁边，留下林姣一个人跟亲人说说话。

林姣先祭拜了外公外婆。两块碑并立着，碑面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她用湿布一点一点擦过去，指尖顺着笔画走了一遍，才把供品摆好，磕了头。

又去三个舅舅的衣冠冢前各自祭拜了一会儿。

三座坟并排立着，坟头不高，长满了枯草，她一把一把拔过去，拔完一座再拔下一座，拔到第三座的时候，手指头已经冻得有些僵了。

她把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又继续拔。

最后才走到母亲墓前。

她跪了许久，没怎么说话。

其实有好多话想说。

想跟母亲说码头的事，说星岛的事，说白和平的事，说小舅舅的事，说今天傅岐辞提起的那个认识大舅舅的人。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知从哪一句开始。

她跪在那里，膝盖底下是冷硬的土地，风从坡上吹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看着相邻几座墓碑上的名字，慢慢想起了旧事。

三个年长些的舅舅走的时候，外公外婆还在。

可遗体留在外头，战时乱糟糟的，想迁也迁不回来。

那时候母亲身体还算勉强能支应，做主让人在西坡起了几座衣冠冢。

一座里头压着大舅舅旧年寄回来的军装，一座放着一封盖了军邮戳的家书，还有一座只有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却也没让合葬在别处，只叫人把墓地选在西坡上边。母亲说，二老临去前还念着几个儿子，住高一些，睁眼就能望见他们的坟。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她身体不大好，早早就将身后事安排了。

她没葬在林家的祖坟，只葬在几个哥哥旁边，为了这事林绪瞿也闹了不少回，可是母亲决定的事情，从来不由他做主。

而母亲去世时，那时候林姣还小，趴在棺木上不肯下来，被人抱开了还在哭。

后来她长大了，每次回来扫墓，都先去看外公外婆，再去看几个舅舅，最后才到母亲这里一直待着说些话。

而这些亲人中只有小舅舅，一直没消息。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按老规矩，这样的人不能立坟。

可母亲临终时还是放不下，断断续续地交代，若她二十岁时小舅舅还没有音讯，就替他在几个哥哥旁边立一座衣冠冢。

她那时候跪在床前，哭着点头。

后来她过了二十岁时，已经是一道游魂，小舅舅也始终没消息。

其实无论是前世还是这辈子，她早几年也托旧识去打听，信也写过，话也递过，每年的消息都杂乱无章，多半都是在哪年见过人，可是这个哪年距离小舅舅失踪的时间还是太早了，完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如今她人去了香江，身份又那样，想再打听这些旧事，更是难上加难。

白家的人脉差不多断了，当年和外公外婆有交情的也多半都去世了，与舅舅们有交情的那些人，不是迁走了，就是自己也记不清了。

就算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她也不敢再轻易上门。

前几年因为林绪瞿的事，她已经张过几回口，欠下的人情一直没法还。

如今她这身份，去了，也只能避着人，唯恐给人家惹来麻烦。

所以傅岐辞忽然说他查到了大舅舅的几分消息，她第一反应仍旧是高兴。

就算对方是骗她的，也总归是知道几分。只要有人还记得大舅舅，这世上就不算白家没了声息。

说不定哪天，就能顺着这条线，再听见小舅舅的消息呢。

她不敢想得太好，可又忍不住盼着一点什么。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坟前那几样素点的纸角吹得轻轻翻起。

林姣伸手按住，又压了一块小石头上去，防止被风掀翻。

她站起身来，腿跪得有些麻。膝盖像被什么锁住了，她撑着碑沿缓了缓，才慢慢直起腰，又站定片刻，等那阵酸麻从腿弯里退下去，才一步一步往坡下走。

傅岐辞和付邵谦站在老松旁边，不知道低声说着什么。

见林姣下来，付邵谦先收了话头，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扶她，被林姣避开。

“走吧，回去再说。”

“真没事？”付邵谦看了一眼林姣裤腿上的泥土，弯腰随手拍了拍，“要不要我背你一程？这下山的路可不比上山。”

这话一出，傅岐辞抬眼看了眼付邵谦，“你来之前没了解内地的情况？”

付邵谦却像没听见，只弯着腰，道：“这里荒郊野外的，能有什么人？要我说，不是自己的妹妹就是不心疼，背几步路怎么了。”

林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能走，起来吧。”林姣说完，已经率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付邵谦还没直起身，只好拉了一把，“赶紧回，天都快黑了。”

至于旁边的傅岐辞，林姣从到墓地附近后就始终没有看过对方一眼。

付邵谦看林姣不打算让他背，也只好直起身，跟在了后面

三个人一前两后往停车的地方走。

坡下那片空地上，枯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沙沙地响。

三个人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坡上那几座坟。坟头在暮色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像几个站在风里的人，远远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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