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姣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你们可能得出个装卸费，也不贵。大家各退一步，你们交了差，我也早点走。往后你们再来查，我照样配合，如何？”
年轻沙展听她说完，愣了几秒。
他原以为这女人会趁机刁难他们，或者冷嘲热讽几句。毕竟他们这一晚上查了她好几回车，每回都翻得底朝天，连生鲜柜的冰都化了，两船货误了期。
换了旁人，这会儿不指着鼻子骂人就算客气了，哪还会给他们指路？
可她非但没落井下石，反倒给他们指了条省力的路，让门岗找码头工人来装车，他们出个装卸费，十几分钟就能完事。
人家这是给他台阶下，他要是再端着，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林小姐，那……多谢了。”他到底还是松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转身朝值班室走去。
林姣靠在车座里，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为难这些人压根没什么用。
他们不过是周沙皮手底下的兵，奉命行事，大半夜被叫起来查码头，也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
林姣要是把他们逼急了，反而可能把已经走了的周沙皮再招回来。
到时候又是新一轮纠缠，她耗不起那个时间，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可如果不让他们查，事情更麻烦。
周沙皮走的时候留了这几个人在门口守着，名义上是继续监控，实际上就是留一双眼睛。
他们查不出东西，回去汇报什么都没查到，可如果他们连查都没查，回去报的就是码头不配合，不让查。
周沙皮那种人，听到后一种汇报，只会亲自再来一趟。
林姣不想给他这个借口。
现在让他们查了，虽然是这些人查的，周沙皮没亲眼见过，可他留在码头的人里面一定有他的心腹。
心腹都没能查到什么，他拿到汇报的时候就会犯嘀咕：东西明明就在码头上，他蹲了这些天，盯得死死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他就会往一个方向想，是不是这几个守在门口的弟兄收了林姣的好处，故意放走了货？
一个会怀疑自己手下的头儿，比一个一心对付外人的头儿好对付得多。
而这不过是林姣顺手的事。
既给这些人卖个对她来说无关轻重的好，也摆周沙皮一道。
而这些，对林姣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对这些大半夜被叫起来干活的底层水警来说，是实打实的好处。
往后周沙皮再想使唤他们，他们心里就会想起林姣今晚的做派，嘴上不说，手上未必还那么利索。
没一会儿，年轻沙展领着几个码头工人回来了。
工人们是从旁边棚子里叫起来的，身上还穿着码头统一的深蓝工装，袖口挽着，手上带着老茧。
他们二话不说，铲的铲、搬的搬，十几分钟就把五辆车重新装好，比那几个水警自己折腾快了好几倍。
水警们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烟，有些插不上手，有些讪讪地搭了把手，被工人不软不硬地挡开了。
等最后一辆车装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东面的海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的光，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远处早班工人的自行车铃声从街角传来，零零碎碎的。
年轻沙展走到林姣车窗前，脸上挂不住，干巴巴地说了句：“林小姐，今天得罪了，祝您今年生意兴隆，万事胜意。”
“不碍事。承你贵。”林姣笑了笑，朝他点了下头，“阿sir也新年进步。”
她朝周正山示意了一下。
周正山会意，从车窗里递出一条烟。
烟是整条的，用红纸包着，是林姣年前备的年礼，本来要送客户的，昨晚出门时顺手带了两条放在车上。
年轻沙展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接，又缩了缩，到底还是接了过去，嘴里连声道：“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林姣没接他这话，只道：“各位也辛苦了一晚上了。大过年的，回头让人给你们送两箱橘子来。”
年轻沙展连声道谢后讪讪地退开，手里攥着那条烟，退到路边几个弟兄跟前。
那几个水警围上来，低头看那条烟，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年轻沙展把烟往怀里揣了揣，抬头看了眼林姣的车，目光里那点敌意早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林姣朝司机点了点头。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出码头大门。
门口那几个水警让开了路，目送车队出去。
天光越来越亮。
海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码头近处上早班的工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看见车队出来，纷纷让到路边。
林姣带着留下的几个司机和保镖，一路开到轮渡码头，上了第一班过海的船。
船分上下两层，下层装车，上层坐人。
林姣直接坐在车上摇下车窗，从窗户看船慢慢驶离码头。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全吹到脑后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是冷的，可里头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清晨特有的干净气息，吸进肺里，倒把一晚上的疲惫冲散了些。
至于后面跟着的人，林姣仍旧没管。
从码头出来时她就发现了，后面远远缀着一辆黑色轿车，她就当没看见。跟就跟吧。
今天这一趟就是些石头砂石之类，她没什么怕人看的。
船靠近维港的货运码头时，早班的工人已经骑着自行车在码头上穿梭了，车铃声响成一片。
有人推着板车从跳板上过，有人扛着麻袋往仓库走，码头上到处是喊话声和铁器碰撞声。
林姣没下船，继续带着一行人上了前往观塘码头的轮渡。两趟船坐下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面楼群后头升起来，把海面和码头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下船后，林姣让司机把车上剩下的石料和砖头直接倒进了观塘边上还没开发的荒郊野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