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是腿，腰是腰，裙子是裙子。

她想起每天在厂里踩缝纫机，一天坐十个钟头，弯腰驼背，从来没觉得自己好看过。

可这条裙子穿在身上，她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

“就这条了。”她把吊牌递给店员，声音比方才亮了几分。

店员笑着接过去：“不用脱了，直接穿走就行。”

女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抱着换下来的旧衣服，穿着那条宝蓝色的超短裙，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街上阳光正好，照在她腿上，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排队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跟她们不太一样了。

到了周末，两家店的总销量已经破了五千件。

超短裙占了三成。

这个数字放在当时香江的洋服市场上，已经是从来没有过的。

报纸上自然少不了老学究的口诛笔伐，有人写文章说超短裙有伤风化，有人说年轻女子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还有人搬出孔孟之道，说衣不蔽体，礼崩乐坏。

可骂归骂，买的人照样买。

吵得越凶，买的人越多，年轻女人穿着它逛街、看电影、踏青野餐，连带着街上年轻男人也开始穿起了喇叭裤、引花衬衫。

亮黄、正红、宝蓝、翠绿，一道道颜色从街面上飘过去，像春天的花被风吹散了，落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

香江开埠百年，街面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鲜亮的颜色。

从前不是黑就是灰，顶多一件白衬衫算是体面。

如今打眼望去，整条街都亮了起来，像这座城忽然间年轻了好几岁。

战后十几年，内地移民一波一波涌来，在香江这个地方，港口发达，能见到世界各地各种各样新奇的货物，人们也想过好日子，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穿得跟画报上一样体面。

可体面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外面有，自己也得有。

这股子向往，像地底下的暗火，一遇着风就烧起来。

年轻人不管老学究怎么写，一带二，二带四，越传越多。

厂里的工友穿了，隔壁座位的同事穿了，邻居家的姐姐也穿了，谁还能忍住不去看一眼？

她们起初站在店门口犹豫，觉得那条裙子短得不像话，可看着别人穿着走出来，腰板挺直，步子轻快，心里总免不了羡慕。

走进店里才发现，这里不只有超短裙。

靠墙一排长裙，碎花、波点、纯色，裙摆拖到脚踝。旁边是直筒长裤、小喇叭裤，料子轻薄垂顺。

再过去是短裤，侧边开了小叉。还有衬衫、针织衫、运动外套，一件件挂在黄铜架上，摆在货架上，任君选择。

她们在货架前挑来挑去，最后手里往往不止一件。

原本只想买条长裤的，看中了一条碎花长裙。

原本只想试试超短裙的，觉得太短不敢穿，转头挑了一条白色长裙，一样轻快好看。

最重要的是价格并不像其他进口品牌那样昂贵，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里，十几港元，最贵不过三十多港元，跟中环那些本地洋服店差不多，可这是美国牌子，买不起进口货的人，在这里也买得起一份体面。

到了月底，香江街头已经到处可见短裙、a字裙和各式新连衣裙、长裤、短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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