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接过去一页一页从头翻到尾，问了两三个条款细节，确认无误后利落地签了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郑秘书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就有了底。

这位表小姐虽然跟傅岐景闹起来没大没小，可真到了正事上倒是分得清轻重。

签字的时候还顺带问了一句工作交接的流程和日常注意事项，问得仔仔细细，完全不是来混日子的架势。

车子拐过几个弯，沿着海岸线开了十来分钟，在一片整齐的楼栋前缓缓减速。

路口设了一处岗亭，穿着灰色制服的保安从里面探出身来，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郑秘书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证件，保安低头看了看，又往后座扫了一眼，看见韩琼芳和傅岐景便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放行。

铁质栏杆缓缓抬起来，车子驶入安置楼之间的主通道。

韩琼芳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半晌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傅岐景，这回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玩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阿景，你家那个表妹……林姣是吧？她今年多大来着？”

“十七。”

韩琼芳沉默了几秒，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面前是九栋五层高的楼房，排列成三排，每栋楼之间隔着宽阔的通道，通道上铺着水泥地砖，两旁还装了路灯。

楼的外墙看着像是刷了新的米黄色的涂料，每扇窗户都装了崭新的玻璃窗框，一层楼一楼有很多人家在窗台上摆了花盆，几盆绿萝和月季从窗口垂下来，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追着皮球跑，笑声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飘进来，清脆响亮。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晒太阳，手里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喝茶。

路边有人在摆摊卖蔬菜和水果，旁边还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挂着手写的招牌，卖油盐酱醋和一些日用杂货。

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十七岁能折腾出这么大一片地方，我服气。”

车子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傅岐景沿着楼间的通道慢慢走，韩琼芳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左右打量着，脚步放慢了不少。

每栋楼下都有一个信箱架，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家各户的信件和报纸。

有人家的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花花绿绿地随风飘着。

他经过一个水果摊时，摆摊的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郑秘书，忽然笑了：“郑秘书！来啦？今天新到的橙子，可甜了，拿几个回去尝尝。”

郑秘书摆摆手：“不用了阿婆，我带客人来看看。”

阿婆这才打量了傅岐景一番，笑眯眯地说：“来看房的？好地方好地方，我住了几个月了，干净、亮堂、邻里都好。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住星岛那个棚户里，一家三口挤一间，下雨天屋顶漏水，老鼠在墙角跑来跑去。这边多好，房子结实，治安也好，楼下那些保安隔三差五来巡逻呢，都是咱们自己人！“

傅岐景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阿婆摊上的橙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小，泛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多少钱一斤。”

“三毛钱一斤，郑秘书的人嘛，两毛五就好。”

傅岐景大手一挥，将摊位上的橙子都买了下来。

傅岐景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经过楼下的公告栏时，看到上面贴着几张纸，有着明确的社区公约；另一张是便民通知，写着每周三晚上有社区医生来义诊，每周六下午有免费的电影放映。

“林小姐安排的吧。”他问郑秘书。

郑秘书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一些：“林小姐的意思是这样的，安置楼虽然现在住的大多是厂里的工人，但码头那边早晚要扩建，等新宿舍盖好了，工人们会搬回码头附近去住，这几栋楼到时候是要对外出租的。所以趁现在这段日子，要把整个安置楼的口碑做出来，把名声打出去，抵消一些之前的坏印象。”

“坏印象？”傅岐景皱眉，“什么坏印象？”

郑秘书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朝靠边上那栋楼指了指。

九号楼，灰白色的外墙跟其他几栋没区别。

“那栋楼被原楼主的对家搞出了闹鬼的事情。”郑秘书顿了顿，“虽然后来借着杂志和一些报纸刊登了澄清消息，但这种东西传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总归有人心里忌讳。”

郑秘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所以林小姐从十月份开始，每个月拨一笔钱出来做社区活动经费。先是买了一台二手的放映机每周六晚上在中间那块空地上放电影。后来放了几部西洋片，年轻人喜欢，连附近几条街的住户都跑来凑热闹。”

她说着，朝广场旁边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还请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每周三来给大家看看小毛病，也算是一些小福利。一来二去的，大家就只记得这儿有义诊、有电影、楼下有路灯晚上出门不摸黑，谁还惦记那点捕风捉影的旧事。”

韩琼芳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忽然插了句嘴：“这一个月拨多少？”

郑秘书看了她一眼：“不多，就刚开始置产之类的多投入了一些，现在每个月也就几百块，几户人家的收入。”

傅岐景又在安置楼周围转了一圈，跟几个坐在树下聊天的住户聊了几句。

大家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只当是郑秘书带来的客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这里的好，一个接一个，根本插不进嘴去。

韩琼芳站在旁边听着听着，脸上那点初来乍到的矜持就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明白白的惊叹。

九栋楼的市场肉眼可见的火爆，据郑秘书所，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来打听房子了，空出来的基本已经租了出去。

几人沿着楼间的通道拐了个弯，穿过安置楼前面的空地，朝外面走去。

刚走到路口，迎面就涌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码头上午八点半交班，而此时九点，正是晚班的工人收工回来的时间。

二三十个人三三两两地沿着路走过来，有人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粒，露出里面汗湿的领子。

有人已经把工服搭在肩膀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衫，边走边拿手巾擦脖子上的汗。

几个人并排走着，说说笑笑，声音隔着十几米就传了过来。

有个年轻小伙边走边把饭盒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瞅，旁边的工友伸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看什么看，早上剩的饭还能长翅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