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姣端起茶盏，像随口提起：“过了年，广交会又要开了吧？我那边生意上正缺一批工艺品。今年在朋友家里看到几件瓷器，是她从内地广交会上带回去的，有一件青花缠枝莲的梅瓶，釉色温润，画工也细，摆在客厅里，谁见了都要问一句。我当时还以为是哪朝的老物件，后来一问才知道，就是咱们内地师傅新烧的。可惜我之前很少见，今年想早点回广省看看，挑些合适的带回去。”

郑保国听到这里，脸上多了几分得色，搁下茶盏道：“那你是该去看看。咱们内地的工艺品，别的不敢说，手艺是真没断过。景德镇的瓷器、苏州的绣品、福州的漆器、宜兴的紫砂，哪一样拿出去都不比外头的差。前年广交会上，有几个港商一次就订了好几大箱。”

“可不是。”林姣顺着他的话接道，“我那个朋友也说，内地的师傅手艺好，价钱还公道。就是我这人眼力不够，上回在香江，有人拿一件民间的铜器冒充古董卖给我，差点打了眼。我怕到时候去了广省，万一不小心买了不该带的东西，到了关口说不清楚，反倒麻烦。”

郑保国端着茶盏没接话，只用盖子轻轻刮了两下杯沿。

“说了这么久，还没听林同志提过在香江的生意。”

他看了林姣一眼，眼睛微微一眯，慢慢道：“林同志在香江，只要做的是正经生意，还怕这个？这不是杞人忧天吗？”

“正经生意也怕碰上不正经的人。”林姣说，“尤其是码头那边，人来货往，最怕夹带。有时候不是自己的货，进来了，出去了，查都查不过来。稍有不慎，好好的买卖就折进去。”

郑保国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他忙将茶杯放在桌上，惊讶道：“码头？！”

林姣轻轻一笑：“运气好，沾了几分亲戚的光，盘了个码头，如今也就算勉强站住脚。做的是正经货运，来来回回，免不了和各样的人打交道。所以我才怕一个不留神，被人钻了空子。”

郑保国心里有些翻江倒海，原以为林姣在香江不过是做点小买卖，或是靠亲戚照应着过活。

一个年轻女同志，从海市出去半年多，能站稳脚已是不易。

可码头两个字一出口，他心里那根弦就突然跳了一下。

刚开始，他还以为她今天来，是道个别，拜个年，说几句场面话便走。

可是这人来了，不但不立刻走，反而在这里绕来绕去，说些广交会、工艺品、又扯到夹带走私相关的，郑保国做了这么多年侨务工作，什么话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早该想到的。

林姣此次回内地，明面上只说是香江来的制衣厂老板，手里有几个工人，做些成衣买卖。

后来捐钱大方，出手阔绰，他也只当她在香江赶上了好时候，沾了亲戚的光。可码头两个字一出口，他才知道自己大意了。

码头是什么？

那是船来船往、货进货出的咽喉。香江的码头，尤其是做货运的，背后牵扯的势力、关系、利益，寻常人想都想不到。

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居然盘得下一个码头，还做得下去，这已经不是运气好三个字能解释的了，这是真胆子大，还有大背景啊。

早知道，就让香江那边的人查一查她的底了，没想到这里还有条大鱼。

郑保国再看林姣时，眼神便和方才不同了。

他感叹一句：“码头是好营生啊，可也是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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