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槐花出了门。天空还是一片深蓝。

寒气逼人，遍地白霜，一步一个脚印。

槐花刚走到老槐树旁的坡前，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徐文华。他什么也没说，只朝镇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便走在了前面。

两人隔了十几步远，一前一后。

待完全走出了赵家凹子村，两人才开始说话。

“到镇上后，你去镇北头巷子口的那家杂货铺，找到那扇挂着干辣椒的门，三轻两重地敲，自然有人来开门。”徐文华道，“到时候一起进铺子，我在柜台前等你。”

槐花连连点头，“好的，徐老师。谢谢。”

徐文华上下扫一眼槐花，见她双手紧握成拳，神情紧张严肃，宽慰道，“没事。你不用害怕，年关这种交易每天都有，稽查队也不比平时查的严。”

一听“稽查队”三个字，槐花一顿，整个人更紧张了，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拳头攥的指尖泛白。

“不用担心，我替你把风。”徐文华又道，赶紧换了个话题，“赵永富欠的债全抵了吗？”

“没有，还有21块8毛……”槐花道，为平复自己的紧张，她讲起了昨天被逼债、“抄家”的事。

徐文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这大概就是报应。身体垮了，比欠债更绝望。”

槐花紧了紧衣领，低声道，“至少，他的拳头再也打不了人了。”

徐文华点点头。

20里的山路，两条腿一刻不停地走到镇上，槐花已累的眼冒金星，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汗湿的头发贴着头皮，一见风，冷的直缩脖子。湿透的贴身褂子紧贴着后背，隐隐刺挠着旧伤，黏腻又冰凉，即便裹紧了身上宽大的破旧棉衣也无济于事。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槐花身子一个哆嗦，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阿嚏……”，紧接着又是好几个喷嚏。

“走，进面馆里暖和暖和。”徐文华皱眉道，伸手想拍拍槐花的肩膀，停顿一瞬又缩了回去，用眼神示意槐花跟上他。

面馆里烟雾缭绕，一股子混合的面香、肉香味扑面而来。定睛一看，靠墙两个大大的炭炉里，炭火烧的通红，上面支起的两口大铁锅汩汩冒着白烟，一靠近就感觉一股子热气直朝人身上燎。

“烤烤火，坐下来吃碗馄饨。”徐文华道，将槐花带到最靠近炭炉旁的一张方桌前坐下。

槐花屁股还没有坐稳，便一眼看到了墙上张贴着的纸：

阳春面：8分（2两一碗）

馄饨1角（小碗）1角2分（大碗）

“馄饨”两个字不认识，但她认出了“阳春面”，更认得“8分”、“1角”、“1角2分”。

一下子站起身，招呼也没打就径直出了面馆。

徐文华追出来，“咋了？”

“太贵了。”槐花直摇头，顶着风朝镇北头走。

徐文华想着槐花本就身子瘦弱，重伤未愈，走完20里山路，她已是小脸煞白，一头的汗。便想着带她吃碗荤腥，暖暖身子。她倒好，直接走人，没有商量的余地。

只得叹息一声，“那到前面那家去吃。”

来到一条避风的巷子口，一家早点摊前已排起了长队，带头的人吆喝了一声，“一人最多买半斤”。

队伍悉悉索索，前脚刚有人走，后面的人就紧紧地跟上。

槐花从未进过面馆，也没见过这阵仗，小时候有限的几次跟着娘来镇上赶集，要么带干粮，要么饿肚子，能有一个冷馒头或一个汽水粑就已是天大的恩赐。